編按: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成立初期,曾以每月聚會的形式,就該月放映的中西電影進行內部評議、交流;2003至2005年則一度於每月的第一個星期五晚上,假百老匯電影中心kubrick書店舉行歡迎市民參與的月會,議題擴闊至電影文化以至影人影史。《HKinema》由第五期開始,恢復這個優良傳統,每期就特定課題召開影評人座談會,會後發表文字紀錄。第一次的聚會考慮到2008年是香港女導演的多產年,便以女性為題,一時之間,討論了許鞍華、林愛華、張婉婷、羅卓瑤、張艾嘉、陳安琪、黎妙雪、麥婉欣、麥曦茵、黃真真等作者,雖湊不成「十二金釵」,也合成「十大女導」,就她們本人,以及鏡下的女性角色,如何對待出走和回來的課題,作了初步卻廣泛的探討。
日期:2008年12月14日
地點: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6-08室
出席:張偉雄(雄)、紀陶(紀)、朗天(朗)、陳志華(華)、鄭政恆(恆)
紀錄、整理:朗天
朗:今天我們談女人,但偏偏一個女會員也沒有來。本來我也有叫她們來,但她們說,講男人找她們才對,講女人不如由男會員講。今天我們的題目是「女性的出走與回家」,不過是用電影的角度。前年是易卜生逝世一百周年,華人社會也搞了很多紀念活動,其中一個戲演了很多遍,那就是《玩偶之家》。對於劇中出走的挪拉,魯迅曾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大意是這樣的;挪拉即使出走了,也只有兩條路,一便是回來,一便是墮落。從2008年的香港電影看,我們的女人都回來了……。
雄:如果要說回家的女人,便不得不提許鞍華的女性。女人三十,她拍了(《今夜星光燦爛》);女人四十,她拍了(《女人。四十》);現在,連女人五十她也拍了(《姨媽的後現代生活》及《天水圍的日與夜》)。在《今夜星光燦爛》(1988)裡,她處理了如何為了夢想,如何調整人生和社會的關係;在《女人。四十》(1995)裡,她處理了如何面對失憶(的家翁)、家庭的瓦解,最終面對自己的人生。《姨媽的後現代生活》(2007)好看的地方,在於姨媽其實沒怎樣發聲,除了出院後她向女兒喊「想吃螃蟹」的那一聲。她回到東北老家後,究竟有甚麼姿態,其實是可以兩面看的,你可以說是重入跟老粗丈夫生活的樊籠;另一方面,你也可以認為她是在月亮的感召下,放下了許多。以女性的成長與發展而論,來到《天水圍的日與夜》(2008),我看著那片中出現的兩張硬照──工廠女工和維園中秋夜,我非常感動,似乎,這次她連知識份子的包袱也放下了。

不同的出走模式
朗:那林愛華又如何?
雄:跟許鞍華相比,她算是X世代了。
朗: 她也似乎拍出了她的女人二十、三十和四十。《12夜》(2000)是三十;《尋找周杰倫》(2003)是二十;《安娜與安娜》(2007)可否視為林愛華的女人四十?
雄:另一個出走例子:羅卓瑤,卻是出走沒有回來的。許鞍華和林愛華之間的連繫(link),便是她。
華:羅卓瑤已不覺得自己是香港人吧。她的比較決絕,不知是否跟她的澳門背景有關?所以她的作品強調無根、浮萍漂泊等……
雄:對,她比較「漂」。
恆:由出走到回家都是浪蕩……
雄:她甚至帶著老公(方令正)出走。
朗:張婉婷則是先移民(《非法移民》(1985)),再回來(《北京樂與路》(2001))。
雄: 出走和回家其實是很弔詭的。王家衛去美國拍《藍莓之夜》(2008),你說是出走還是回家?彭氏兄弟也一樣,他們重拍《無聲火》(1999)(《無聲火 2.0》2008),究竟是出走抑或回家呢?
朗:不同作者的「回家」,對觀眾有甚麼啟示沒有?
華:《安娜與安娜》的情況其實是,安娜的「分身」回了家……
朗:那是女性主題電影的公式:通常兩姐妹或好朋友,少年時一個出外闖,變成事業女性,一個留在家,相夫教子;多年之後,兩人重聚,各自羡慕對方,你看我好我看你好。只不過這次是兩女合成一人。
雄:起點是有趣的。身邊的男人患憂鬱症,即使有惡言相向,也不是太暴力的,沒有家庭暴力的氣氛。女人出走,不是因為被毒打虐待之類,而是受夠了(fed up)。她問自己:為何我照顧了他那麼久,他還是不改?所以安娜的「出走」選擇,是有罪疚(guilt)的。
華:那是一種面對無能男的選擇。
雄:對,處境不是古典女性主義者面對的處境。事實上,林愛華的電影沒有太多大男人。回看《12夜》,也不是一個大男人的世界。《尋找周杰倫》,最大男人的已是吳彥祖了......
無漢意識與姑婆取向
紀:我們一直討論的都是女人的行動,要討論的不是她們的身份嗎?
朗:行動創造身份,某意義上也是行動創造性別的......
紀:林愛華面對男人,是「她不覺得有男人存在」。《尋找周杰倫》的女子,是武漢(冇漢)來的。《安娜與安娜》則明明白白地表示,男人不是可以憑依的。於是,女子欺騙另一個自己而出走。她的否定是要把男人刪走(delete)。許鞍華則是要落葉歸根的,她要憑依一個世界,跟林愛華那有得離開便徹底離開的態度迥然不同。《十分鍾情》中林愛華拍的那一段(〈舊山頂道〉),男人(謝君豪)開口說不如重新開始,女人(田蕊妮)表示OK,但她這種OK其實只是視男人為小王子,小王子不算真正的男人。在林愛華的世界,男人再毋須有位置,她不再怨男人是「無能男」了。當許鞍華的「廢男」還擺在前面時,林愛華的女人已獨立地表示,要自己活下去。跟你「重新再來」也只是再尋一次夢,很自覺的。
華:其實《12夜》也是這樣的,張栢芝沒有了陳奕迅,又來一個謝霆鋒,一切循環再來。
紀:這是都市女子「現代姑婆」式的定位。她們會說:「男人對我來說不那麼重要了。」裡面包含著單性生活的追尋。這比《愛與狗同行》(2008)中的陳安琪更進一步。陳安琪也不需要男人,但觀眾可清晰看到,導演擺脫不了父親的形象。
雄:陳安琪可以說是本地唯一把女性主義和女同性戀梳理妥備的導演。在二十年前的作品《愛情謎語》(1988)中,鍾楚紅講故事教導葉童,氣氛便很性感(sensual)。形式上有突破的女性主義電影,香港比較缺乏,但林愛華起碼在拍法上、敘事的章節和結構上,努力去打破主流的男性敘事形式。
紀:林愛華的特別在於:不是講女同志,而是講「無漢」。她的電影裡,女人周圍的男人出出入入,甚至像滿漢全席似的,卻無法可揀。《安娜與安娜》的安娜,回家也只是回到病男身旁,重回深淵,彷彿自我折磨一番然後再逃一次。她有「小王子」,但他的夢想是在極遙遠的遠方,不在這個世界……和許鞍華相比,她的女人擁有打工麗人(working lady)的姑婆特質。
朗:為甚麼你扯到女同性戀?
紀:因為這種姑婆有時被人誤解成女同志。例如《92黑玫瑰對黑玫瑰》(1992)裡面的黃韻詩與馮寶寶,是共同生活的金蘭姐妹,不是女同志。Twins的阿Sa和阿嬌,也是這種關係。所以由她們演出《見習黑玫瑰》(2004)是很對題的,她們的確可以接黑玫瑰的班。
雄:從形式上我們可以看出林愛華有多重要,如從內容考慮她,便看不出來了。
紀:從藝術上看不出的,只有從俗文化和區域文化的角度,才看出她是一個特別案例(special case)。影壇變成昆蟲世界?
朗:其實還有麥婉欣的,她的《哥哥》(2001)和《蝴蝶》(2004),處理的也是同志課題。
紀:就離家出走的女人這一點來說,《蝴蝶》是很清楚的。片末田原和何超儀在騎樓上掉鞋,不便是在說:你不上路,我來上路嗎?這個我一直覺得她是取自師姐許雅舒的。
朗:《烈日當空》(2008)導演麥曦茵也是許雅舒的學生。
雄:許雅舒學生的作品很好看,很女性主義的。
紀:《蝴蝶》有很多前人前作的影子,既有《千言萬語》(1999),也有《傾城之戀》(1984),很許鞍華。所以麥婉欣其實是複印小姐(copy lady),把姐姐輩變成自己,把她們的路變成她的路。
雄:《烈日當空》這種傾向也很明顯。
紀:對,《烈日當空》的世界不是導演的,而是經過資料搜集,移植過來的。她們進入主流,就像蝗蟲一樣,吃掉別人的東西,成就自己。所以今天的影壇是一個「昆蟲世界」。彭浩翔也是這樣一個把吃自別人的東西放入自己作品的導演。他們的自我比較弱,不夠敏感,只能吃上一代的營養,變成自己的東西,再放上來。
朗:我們別漏掉黎妙雪。
華: 黎妙雪的《玻璃少女》(2001)也是一種(女性)出走。
雄:但那是你一看便曉得她會回家的。
紀:黎妙雪沒有外面的世界。像《戀之風景》,林嘉欣的出走其實是回到男朋友的家鄉,一切其實是懷鄉哩。
雄:《戀之風景》與《尋找周杰倫》差不多同期推出,兩片有很多東西相似。
紀:青島(《戀之風景》取景以及故事發生的地方)和香港都是疊翠山城,也可看出黎妙雪的香港觀是屬於香港島的(並非九龍人或新界人)。
恆:她在《小心眼》和《地獄19 層》展示的大澳和地獄景象,也可看出那山城觀……
紀:自己的世界崩壞了,便予以重構。出走了一會,又或從未出走,世界便崩塌了。而她要重構的家鄉是香港島,或調景嶺……
雄:也不一定是實地,可能是心象。
紀:那是以香港島作為香港象徵的依歸。林愛華其實也是港島人,不過空間在她的電影中不是那麼重要。

浪女與大女人
朗:黃真真呢?
紀:黃真真沒有出走,只有出賣。
雄:她很「漂」的,《女人那話兒》(2001)是女性主義結構的作品,但她沒有放足夠的時間……
紀:她出賣了女人!
華:黃真真比較功利,但也只是以電影創作或女性主義為手段,未至於出賣吧。
雄:《六樓后座2之家屬謝禮》(2008)突然強調了包租婆 Susie 這一個角色其實發人深省。上集 Susie 的位置放得較輕,這種變化令我覺得導演是要注目於漂流女性或者浪女,老有 Susie,嫩有田原。當然,這種關注卻又很表面。
華:《女人本色》裡黃真真也輕輕扯到中國的政治風波上。
恆:喂,還有張艾嘉!
紀:她是真正從台灣出走的女作者,她現在入了香港籍。
雄:女性主義的主題,她的作品,內容上差不多全處理到了。
朗:這一點是沒異議的了,張艾嘉作品中的女性成長和發展,比許鞍華來得更清晰。由《最愛》(1986)、《心動》(1986)、《想飛》(2002)、《20,30,40》(2004)一路下來,很「大女人」的思路歷程,這個過程究竟怎麼樣呢?
紀:她雖然後來在香港拍電影,但其實仍然沿用一個台灣女人的眼光來看香港。《心動》中的梁詠琪(的角色),看來看去都像台灣人多於香港人,金城武(的角色)當然也是寶島來的帥哥。今天我們重看《海灘的一天》(1983),看著她拿著行李來到台北,努力融入城市,但始終帶著家鄉的氣質。來到香港,她跟香港的浮萍文化便有了契應,變成很能表現這一方面的一個作者。
華:如果說林愛華是「無漢」,張艾嘉似乎永遠「有漢」,她的作品似乎都在不斷尋找「好男人」。
雄:有時那是一個好爸爸,有時是關於如何製造一個好男人。《想飛》中的黃秋生,便幾乎是一個人辦了。
紀:她的「好男人」是殖民時的香港男人!這種男人於她,有如待品嚐的純酒,她的厲害就在這裡。《想飛》中是黃秋生,新藝城年代她最欣賞的則是曾志偉。
朗:但她也很喜歡小白臉。到今天我還很記得《新同居年代》(1994)她拍的那一段,如何處理吳奇隆,而《心動》中她親自出場對蘇永康這個男編劇循循善誘,都很引人遐思。
紀:那是紅酒和白酒的分別。當男人或城市成為張艾嘉鏡裡的對象時,她很能深入地說出箇中的底蘊,以電影的形式作出優劣的判別,但就創作主體而言,她則不脫台灣味,保持那來自彼岸的眼光。
香港有腐女嗎?
朗:或者這算作題外話,但我也想在座談結束前提出來問問大家。上一世紀女性都急於離開家門踏上解放之路,但廿一世紀不少女性情願主動留在家中,不是做家庭主婦照顧家人,而是以一個所謂「腐女」的身份或形象,你們覺得香港有沒有這種腐女呢?
紀:香港出不到腐女的!本地有很多人自認是腐女,但要有腐女,必須要有高質的城市,女性的獨立,以及一種對「少年愛」的追求,一種對美少年,超越了「性」,很超然的態度。
雄:再打磨一下不便是你口中的「姑婆」了嗎?
紀:不,香港的所謂「腐女」只是腐女的信徒,只是依循一定儀式,對舶來文化的膜拜。真正的腐女,追求的是那沒有「佬」化的中性形象,源頭可一直上溯至「寶塚」文化。她們喜歡細膩的少男,沒有粗暴的大男人感覺,不會侵犯女人,而她們傾向與這種少男建立一種純情的友誼關係,就像四葉草的信仰,相信萬中無一的幸福和真/純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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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女也有大叔控
腐女也有大叔控,腐女和宅女以及孤女喪女的定義…都好像沒有包括了紀所說的女性。
關於腐女
紀陶說的「腐女」,是指日本文化中的「腐女子」,專指對男男愛情(BL系作品)情有獨鍾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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