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戰》討論會(二)



出席:張偉雄(雄)、登徒(登)、紀陶(紀)、陳志華(華)、林錦波(波)、喬奕思(思)、湯禎兆(湯)、安娜(安)、李卓倫(倫)、李焯桃(桃)

日期:30/4/2013
地點: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址
紀錄:朱小豐


華:我看《毒戰》,欣賞杜琪峯會鑽一些空子,在一些骨節眼,其實有香港心,很多對白是在說給香港人聽的。像林雪向孫紅雷說:「deal,放人啦!」香港觀眾聽得出是粗口諧音。林家棟有一幕在汽車裡說後面的人沒禮貌:「應該響按的時候就響按,不應該響按的時候就不要響按!」其實都在影射那審查制度。


紀:我覺得它過癮在這裡,它在應付現在CEPA的條件,它知道要不是這樣就不能令自己開放創作空間。故事背後很黑色,就在幽默那種不幸。因為那個故事是在扭盡六壬地講,到了內地是死路一條。古天樂等同梁山泊的宋江,出賣了所有人,連七個幕後也拉出來,然後自己逃命。那是《水滸傳》的後傳,古天樂是宋江,其他人就是其他梁山好漢。大家去到最後一起被招安,以為還有活路,原來大家一起死光光。

而內地的精英都是「惡死睖瞪」,只會裝模作樣,對罪犯沒人情可講。內地整 team 人,人人都是打份工牛,好像很雷鋒,就通過了。杜琪峯背後還做了很多,他也將自己譬喻為宋江,可以拍這部戲,但很多人會送死,包括裡面一個又一個最幕後的人,就只為了自己的存活。我覺得這不是他的內心態度,還未去到那個層面。但我會承接至他拍《黑社會》(2005)時,古天樂跟尤勇之間,最尾那一句話:我是在討活而已,別叫我做甚麼龍頭。他將這個他亦不大認同的黑社會黑色世界放到內地,再做一次。

波:但這個黑社會是杜琪峯想像中的黑社會,不是真實的。

紀:這是忠義劇裡的黑社會。

華:《毒戰》裡的香港人都是《黑社會》、《黑社會以和為貴》(2006)裡的角色,口水蘇很明顯是延續,字頭叫「和連勝」,古天樂的角色由 Jimmy 仔變成 Timmy 仔,完全給了提示叫大家去想。雖然古天樂最後的選擇好像很不合情理,但為甚麼他會被逼到這樣的狀態,其實都是因為孫紅雷三番四次不信任古天樂。古天樂想合作,但一路都說他在發暗號,就是內地人不相信香港人,就出了最後的狀況。

波:因為他一路在隱瞞幕後那七個人。對內地人來說,他有隱瞞,不夠坦白,怎能相信?古天樂也沒有信任他們,只不過不想死,想逃生而已。

倫:這是從大陸審查角度看到這東西,香港角度就看到另一樣,就做到兩頭蛇,我們就看到香港性。

雄:我想說影片中的香港性是有條件的,不是自已爭取回來的。自己犧牲了很多,就算說是《黑社會》的模式,或《非常突然》(1998)的那種曾經在香港澳門實現過的一些二元戲劇結構,我覺得那些結構全都犧牲掉了。對比一下電影所有人死掉的結局,本身扭曲了很多結構性脈絡。現在七個匪徒都是香港人,其實好像美國西部片,卻是架空了的在地層次,正邪對立去到最尾好似《流寇誌》(The Wild Bunch,1969)那般「一鑊熟」。《流寇誌》也有很多細緻的人情,大家在捉心理,現在《毒戰》也像這個意思,但完全是表面上。「死清」曾經可以是一種境界,一種盡力而為,或者做到最美最公平的正邪境界,大家拼死之後無悔。現在實在太多事先的加工扭曲,其實是個空虛的境界。就說死了的孫紅雷將手鐐扣在古天樂的腳踝,現在沒有鏡頭交待的,可說是故意模糊,砌出來的站著,也最終倒下。現在貌似西部片的架構,卻是更糟糕的擬似在地架構移植。

紀:我想他最大的扭曲,甚至我認為喪失了香港眼的最大原因,就是這部戲背後不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角力。主要是一個內地的形象,這在《末代皇帝溥儀》(The Last Emperor,1987)也提到,坦白從寬,想活下去就要將罪證交待清楚。而追查毒品的線,就是要擒賊也擒王,你如果想活下去,就利用這種人性的弱點,那不是香港傳統黑社會電影的地方之戰,地盤的鬥爭:在人與人之間還有法律,有種地下結構在。現在《大事件》的故事架構,是中國的一方惡死睖瞪,但不精明的,全都要靠你的線索追查。捱生捱死,就這樣去追捕,我覺得也是在暗暗反映整個大陸的偵緝網。另一邊就在說香港人的處境,但有個大主題在,CEPA電影部部也一樣,像《忠烈楊家將》:怎樣也好,你不會有未來,死路一條的。就算《一代宗師》王家衛也提到葉問72年就逝世,用此作結,那是沒有未來結局。

波:孫紅雷的做法,如果熟悉內地,那是很真實的,這是比較寫實的處理。可能我們覺得惡死睖瞪怎樣也好,但內地真的要這樣,公安就是這樣。電影在大陸不受歡迎就因為它描寫的公安不是他們真實接觸的公安。

倫:我明白紀陶的意思,香港電影跟大陸電影處理黑社會不同,香港電影不會連根拔起的,做完一輪之後,那個幫會還會存在,洪興就繼續是洪興。而且描寫黑社會也有好人壞人。但大陸的就是要連根拔起,黑白二分得很清楚,我想這就是沒有了香港眼的意思。處理黑社會就是這樣黑白二分,沒有灰色的地帶。

雄:我們回歸之後沒有了反黑組,所有黑社會的案件都放到重案組調查,概念一樣的。就是說沒有黑社會,每單犯罪都要剷平,每單案的首腦都要抓出來,之後下一單又抓個首腦出來。

紀:也不會有『野獸刑警』出現,沒有了忠義、黑白兩道。


思:回應紀陶提到的香港眼。在許多內地觀眾眼中看重的根本不是主旋律。他們比較喜歡古天樂這條線,有認同感不是因為杜琪峯拍了一部公安片,而是他夠膽在審查制度下挑戰尺度將公安打死。我不會說內地人有一套不同於香港人的解讀,我只會說權力掌控者有不同於民眾的官方解讀。普通人是喜歡香港眼的,喜歡杜琪峯將香港式的瘋狂融入內地題材,這種瘋狂巧妙地與內地現實接上了地氣。古天樂的戲大部分為內心戲,孫紅雷的 team 則在不停扮演。一開始臥底扮毒販,後來扮哈哈哥,黃奕也要扮哈哈嫂,以至於古天樂才是真正交出故事的人。他的角色起點就是終點,製毒太多,孫紅雷一開始就跟他說沒可能翻身,必死無疑,唯一可以出賣他身後的人,換個死緩。但古天樂不要這個死緩,他不想坐監,不是要簡單地保住一條命,而是想突破這個困局,不能自由自在、無法無天就寧可死。

紀:結果他是要死,但之前是在找個 chance,希望不用死。但整個形勢,仍然是我所說的,是白內障來的,這是白內障現象,以為看到希望。大家都知道結局一定走不了。

思:反而最後如果給孫紅雷或者黃奕活下來,我想很多觀眾會不喜歡。現在最令內地觀眾震撼的是他居然在銀幕上折磨警察,黃奕就被打了幾鎗,而沒有人留意孫紅雷有多英勇。正如張偉雄說到架構移植,我覺得在歌頌公安的主旋律之下,移植了很多東西進去,這些很香港的元素,包括導演、團隊、演員變成了僱傭兵,作為故事中的裡子,滿足民間的心理投射。

紀:再做一個舉例,我覺得大陸當自己是乾隆皇,他要一個周日清,自己就要裝作不是皇帝。

CEPA來到現在這個時刻的現象,用香港的電影技術放到一個叫做大中華的角度—也要強調大中華是一個取笑。看到香港的電影人也表明,知道自己的處境問題,每部電影到結果都是死局。內地電影如《一九四二》(2012)、《銅雀台》(2012)也在說死局。但死局之中,會看到香港的導演會觸及的是,裡面的死局是自己的內鬨,狗咬狗骨。《忠烈楊家將》最後不是死在耶律原手上,最重要的是那個政治婚姻,內部大家互相角力矛盾所致。原本大宋的人已經出問題了,大家自立為政。這跟剛才所說的《黑社會》的忠義世界再接到現在《毒戰》的趕盡殺絕都是在說一樣的東西,《一代宗師》看來都是一樣,南北和應又如何,結果沒有解決根本的問題,最後只是比《毒戰》的古天樂好,是有一班人有能力逃到香港,成了最後的陣地—這是《一代宗師》的世界,但結果亦是死路一條,武功不能傳下去,葉問老死於香江。不像王家衛以前的電影,很多時他們到了結尾都仍然有出路的,這次看到句號。可以將這幾部電影看到大家都在說一種看法,而那個看法可能是對CEPA中港合作的美麗的誤會,道出他們的體驗。所謂美麗的誤會,主要發覺CEPA基本上是為內地的,不是幫助香港,是為內地建立一個內銷市場多於利用香港的外銷能力弄一個外銷市場。它是抓你回來,做好內銷市場就夠。因為香港加入CEPA,會看到香港的電影外銷困難了。


參看:
《毒戰》討論會(一)

續:
《毒戰》討論會(三)
《毒戰》討論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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