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戰》討論會(四)



出席:張偉雄(雄)、登徒(登)、紀陶(紀)、陳志華(華)、林錦波(波)、喬奕思(思)、湯禎兆(湯)、安娜(安)、李卓倫(倫)、李焯桃(桃)

日期:30/4/2013
地點: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址
紀錄:朱小豐


杜琪峯,奪命狂奔

安:如果狹義的說,我覺得《毒戰》其中一個很大的意義是杜琪峯給我們看到一個香港導演上去拍合拍片或者林錦波所說的大陸片,它的可能性或潛在的能力。我們說合拍片可能都意味着原地踏步或者退步,很多合拍片都讓人覺得食老本,甚至《一代宗師》對我來說都是王家衛沿用很多以前已經出過的板斧,《一代宗師》之於他很難稱得上是進步、很有成就的電影。到了《毒戰》,表面上很多限制很多掣肘,但如果放回杜琪峯電影的系譜來說,我覺得《毒戰》都是一個進步,a step forward。比如最後一場鎗戰,那個複雜性或者不同細節的鋪排,像小學的巴士,或者不同 parties 鎗戰之間的情形。可以在鎗林彈雨之間插入一個很小的 touch,講林家棟跟葉璇。其實整部戲沒有怎樣 characterize 他們,但到最後原來都有雙鞋,他們兩夫婦有一些點綴。我覺得這些細節,《毒戰》比以往的鎗戰,如《鎗火》(1999)、《放.逐》(2006)完全沒有所謂浪漫的元素,很考究的構圖。大概在《奪命金》(2011)已經開始嘗試做一個比較現實的 approach,放棄以往浪漫化的手法,去看一些現實一點、人性一點、人間一點的故事。《毒戰》某程度上承襲這東西。


紀:你會不會覺得杜琪峯最近是一個相當盛產的導演,看到他在「奪命狂奔」,不要停,不要想那麼多。我覺得他不是刻意地去想如何改變,而要用一種盛產的形式,來讓自己走上高鐵般,不停的狂奔,留下自己的作品。王家衛或者其他CEPA導演,都在謹慎應變,他態度就是「你說可以我就開拍」,拍完就盡量在很多細節放點自己的東西進去—形成他應付CPEA的態度。從我的角度就不大喜歡,因為這種可能可以走得很前,但其實在不斷消耗自己。而且你明知道在那裡最終會被打毒針,還在那裡,沒想過離開。現在的絕路幾乎沒理性在背後 back up 的,是一種危機來的。

安:紀陶提到產量很有趣,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意會到,之前黃愛玲在《今天》有一個小小的調查或者統計,從1997到2012香港導演的產量。杜琪峯僅次於王晶和邱禮濤,只欠一兩部左右。王晶和邱禮濤多產人人都知,想不到緊隨其後的竟然是杜琪峯。杜琪峯大約三十部左右,都頗不得了。

登:杜琪峯這麼多年來,創作最大的動力就是求生存。我們看他的戲這麼久,也知道96、97、98是他最厲害的幾年,就是他最 desperate、最覺得沒有希望,覺得拍完就要死,或者可以轉行、回電視台。我覺得現在他是在重複那種 insight,尤其是《高海拔之戀II》(2012),對他來說真的一腳踩進去就死了。跟他最後為甚麼要打毒針感覺是一樣的,都不知道拍不拍到第三部,或者拍到第三部就已經被判死刑了。第一是自己 survive 不了,第二是自己的創作風格 survive 不了。這是在逼他焦急地找到一條生路走出來。為甚麼我說看完《毒戰》我完全沒有想《非常突然》,我想起《暗花》,原因就是這樣。韋家輝由《單身男女》(2011)開始,已經在問這個問題,人究竟有沒有一個 true self?沒有的話,我們靠甚麼再生存下去?《毒戰》其實問到最底了,想真一點,那個孫紅雷真正的 true self 是甚麼?是一個怎樣的人?有沒有自己的目的?我覺得這變成一個創作上很有趣的 dilemma,其實引起你更加去疑問他背景是個甚麼人。就等如黎振標,已經揭開了,黎振標根本是一個幌子,背後還有七個,那七個都不知道是甚麼人,大聾小聾亦不知道是甚麼人。這是很好玩的東西,而且可以繼續 read 下去,因為我覺得它還未 explore 足夠這種所謂面譜,我覺得這方法頗代表到他現在看到的中國。那些官都不在說人話,人人都是帶著一種規條的面譜來做人,我覺得這幾點可以再留意下去。

我覺得現在無論杜琪峯、陳可辛,都有那種悲劇感,就是怎樣才能走下去。大家看《中國合伙人》(2013)就會看到這問題:我是一個精英,但我死在你手上。這是最大的悲劇,一個土包可以成功,我這麼利害的精英竟然失敗。

思:香港導演的悲劇感已經很濃烈。《毒戰》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在主旋律之下不流於妥協──出賣兄弟,然後接受死緩。杜琪峯有勇氣在主旋律題材下,將現在中國或者香港電影中的死亡放在當下,一個粉飾太平的語境裡。這些魔性、面具、荒謬等等被用作微博調侃的段子,在電影銀幕上卻未被嚴肅呈現。

桃:登徒剛才說到杜琪峯的創作動力,看銀河映像初成立時的那些戲,就真的是這種很 dark 很 desperate 很絕望的。當時都說,這些仍是前97的陰影、anxiety。其實電影不是對應現實的,創作人的情感宣洩在電影可以去得很盡,但某程度是落後於現實的。所以我會覺得無論 read 到他現在的戲有多絕望,或者反過來,越是有這強烈的情感,對創作是好事。當時的他又多產,質素又高,大家都記得97、98、99時的銀河映像,如果這個類比是真的話,我應該慶幸,他應該還有很強大的創作力,如果能重複那三年的產量,夫復何求?2000年是《孤男寡女》,又打開了另一條路,商業上也成功。如果歷史真的這麼簡單可以重演,這很可能還在滯後,現在宣洩的是他最初進內地拍片的痛苦,往後就可能漸入佳境了。

登:因為杜琪峯是最後一個回內地拍片的,這種心情可能已是陳可辛四、五年前的心情。杜琪峯最遲上去,可能那情感突然爆發的時候就最明顯了。


參看:
《毒戰》討論會(一)
《毒戰》討論會(二)
《毒戰》討論會(三)

附加檔案大小
DrugWar_17.jpg82.11 KB
DrugWar_18.jpg144.16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