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港片現象初探(下)



主持:張偉雄

出席:張偉雄(雄)、朗天(朗)、紀陶(紀)、鄭政恆(恆)、李卓倫(倫)、喬奕思(思)、登徒(登)、翁子光(翁)、清心(清)

日期:8/9/2013
地點: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址
紀錄:朱小豐


登:如果今年的主軸是這樣的話,有一部戲我解釋不了:《中國合伙人》。我最驚奇的是某些文化人全力推薦,實際上其票房也不差,接近六百萬。除了家明,沒有人真真正正痛斥其非。

朗:支持《狂舞派》、《激戰》的人會說《中國合伙人》誇張,但很多喜歡《中國合伙人》的人,說它不是講中國,是講香港,陳可辛是在曲線拍他心目中的香港──是從這個角度讚。這樣一來,豈不又是本土,《中國合伙人》在重現UFO的情懷。

紀:我覺得那三個人物,尤其是鄧超的角色,是陳可辛角度。明顯訴說他去了外國回來,對所謂的大陸本土開始格格不入了。這種抽離的眼光有個故事角度、說法,但我一直想引證,這未必是陳可辛角度,可能是林愛華角度,不知道。這是導演角度凌駕了電影世界,可以說那內地是虛擬空間,所以說這是「阿凡達電影」,不是在說實在的內地故事,但用作者的身份找到本土的意義。雖然這樣說,但有一點我是抗拒的,是最後黃曉明的言論。作者嘗試在這三個角色找他自己的位置,這是用他的性情去講這個故事。但它道出了很多心聲,當然我不會感動到流淚。

雄:有人跟我說,他們那一代的公主王子,就通過陳可辛的故事勾起八十年代他們這班公主王子的心事,但我們不是。

紀:《中國合伙人》和《狂舞派》也觸及本土的問題,外間很多人未必可以評論到,但我們可以,它們裡面包括了香港本土的複雜。朗天說《狂舞派》很明顯是屬於民間的,而喜歡《中國合伙人》的那一群,就是九十年代的中產,是以前不喜歡看港產片的人。香港最特別就是甚麼人都有,融合在一起,是白族文化。陳可辛反映到這個階層的人,事實上他是七、八十年代守住香港的一群,現在是核心價值受到最大衝擊的時刻。《狂舞派》就不管世界變成怎樣,就是要活下去,這是很民間的低下層。從兩部看到分別,但都是屬於香港的。

港女進化

朗:《北京遇上西雅圖》也是很多人喜歡的,但這是很不香港的,但港女狂愛。

恆:片名已經道出一切,香港透過北京遇上西雅圖的故事,就可以曲線離開香港。

紀:這是之前人人所說「港女」形象的進化。但那不是港女形象,所謂港女是網上傳出的,但那班人不是香港人。用另一個角度來看本土女人就叫港女。湯唯就有這種形象出來,她做到這東西。

思:我不覺得她是港女,而是公主病。當時戲院真的有人看到流淚,一邊哭一邊說,為甚麼有吳秀波這種這麼好的男人。進了美國後,周圍所有人都在服務她的,不論是她的情人抑或吳秀波,這是一個女人最舒服的愛情。

雄:我想說她在投射一個更超然的形象,這是美國愛情片以前用,但現在也不會用。一個開放型,橫衝直撞的女性形象,現在接收了這東西,放在華語片。港女這標誌可以貼上湯唯那超女身上。

思:這種橫衝直撞,其實在《盲探》裡的鄭秀文或者《狂舞派》的顏卓靈都有一點這種氣質。

雄:《致青春》的鄭薇也是頭崩額裂的,會受傷,但那個女性團,都是這些女性。

翁:《致青春》有個盲點,要明白寫劇本是誰,李檣其實很痛恨女人,這跟不喜歡女人不同。比如很喜歡阮玲玉、林黛玉,這是某種痛恨女人來的。自己不是女人,但有某種同性戀的代入。《致青春》最可怕的是,佟麗婭為韓庚自殺了很多次。後來應該是跟女主角鄭薇一起的,鄭薇知道有個女生為他自殺了很多次,似乎比自己更值得跟他在一起,就離開了。她在造就甚麼感情?這是勉為其難的感情,怎能開花結果?韓庚跟她之前的是真愛嗎?對於這種黛玉葬花的愛情故事,是一種李檣自己的投射,不是原著有的,有些角度要這樣看。

紀:《致青春》也會納入講香港男女形象的話題,雖然不屬於港片,但也是一種對比。而且那青春的情懷,在中港台三部中最控訴世界的。它告訴你他們活在一個很反常的世界,就算大學生活也來自被欺騙。男朋友走了,但原來一直在看著。這個故事形成了很多不同的框框,告訴你這是一個極反常的世界。他們自我流放,一種很悲慘的心態,青春是殘忍的,別覺得那是夢。活在這個世界,如果知道自己是一件貨,知道自己的價值,就可以生存下去。令我看得最痛的,就是她被男朋友甩了,進了學校之前認識了一個常常受不了她的男友。最後她180度轉變,要令這個不喜歡自己的男人愛上自己。那復仇感強得令你作痛,鄭薇為甚麼要這樣做?然後對比另外幾位殘忍的青春,趙薇也知道她的心聲未必能找到認同,但知道玻璃瓶拋了出去,一定有人聽到她說甚麼的。尤其我懷疑她覺得香港是一個讓她拋玻璃瓶的地方,〈紅日〉是很明顯的,監製關錦鵬也很明顯。很多東西她都覺得一定要說出來,縱使你不明白,但總有人聽到她的心聲:我最終會死的,即使名成利就。而且我覺得她肯定看過吳倩蓮的《恐怖雞》(1997),我希望她看看。《恐怖雞》就是說如何走出來找新的身份,這是唯一的出路。這是一部悲劇,為甚麼要找吳倩蓮演?要大家認同這恐怖雞嘛。縱使這麼反常,但來到香港取得身份,就是一種生存的渴望。所以這電影已經有種預視,是很好看的一部電影。

雄:楊采妮可能看過《恐怖雞》。

紀:楊采妮的《聖誕玫瑰》也告訴你,別以為這是在說真實,這是一種吶喊,中國女性的吶喊。

雄:女演員看世界的身份可能更加唯我的,她們知道目的是傳聲到香港,或者起用桂綸鎂時知道她不阻礙述說香港女性。兩部女導演的電影都有這個特性。

思:《中國合伙人》、《致青春》和《狂舞派》都有美國的元素,但《中國合伙人》、《致青春》都有一種報仇、要主導的感覺,但《狂舞派》是惺惺相惜的,本來是公平的競爭。

雄:紀陶也說,要令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愛上自己,雖然整部電影沒有說,其實是要征服。

登:但那征服是被打敗的,再來一次就多打一巴掌。

紀:一直在說公主病,最重要是公主在建立童話世界。不想倒下,但知道現實中,這個童話世界倒不倒下要靠自己撐著,沒有別的。有種灰、悲觀的感覺。

思:公主病的下一站是女強人。

紀:那就更不是自己了。這是李檣很陰險地將這些戳出來,也告訴你內地不覺得有問題。

朗:有人說李檣救了這電影。

翁:李檣簡直是整部電影的靈魂。

思:我看到另一種言論是李檣破壞了這電影,電影的前半部都符合小說的情節,但後來那些車禍的,很多人都不喜歡,很多人批評,我亦覺得非常牽強。內地很多人看這部戲都是因為小說,原作是個受歡迎的輕小說作家。

翁:但人們已經接受了電影,甚至不只看一次,可以跟幾個朋友去看。我也很奇怪,看到最後四十分鐘,覺得電影不可能賣座。因為後面的那種壓抑,在大陸消費主義的情況下,不知道可以套用到哪個年代的文藝小說才可以。我不是說電影不行,我看的時候很感動,但看到結尾以為一定不會賣座。但現在全盤照收,而且後段好像在為前段解釋一些東西,觀眾又接受這個解釋,電影才能賣座,不然怎能賣座?所以說李檣破壞電影,我又覺得不是,反而有很多妥協。

紀:小說一開始是不是有童話故事?

思:那是後來加上去的,原著沒有。

紀:它就是說這個世界就是灰姑娘世界,是一個假象。

《盲探》在這個時候推出,我覺得可以用杜琪峯講港女的故事,在塑造何謂港女的形象。明顯講到鄭秀文作為一個我們認定是港女起源的時候,尋人可說是港女接班的故事,這亦是她自己。這愛情故事,將劉德華的港男接到香港男人,盲了眼的階段。跟張家輝不同,張家輝看到自己的路,他仍然看不到前面。《盲探》不單接住《單身男女》(2011),甚至《柔道龍虎榜》(2004)古天樂的將盲,還有尤其是《百年好合》(2003),是一個系列,這部是集大成。有一點很有趣,我自己也不大了解,裡頭實在有很多東西很複雜,表現出一種才華,很利害。劉德華的角色是個百份百戲劇化,不單是個人,是個男人形象,裡面有很多東西是假的。但結尾很緊張,尤其是駕車那一場,我很緊張。是不是劉德華演出的實感?不知道,但很好看。結尾再來一段,很明顯看到故事結構,本應到了姜皓文便完的,但他們覺得不行,就補回上深圳,說那女人易容,整部電影又提升了。到了最後,我想到了,因為它碰到我的盲點,需要消化過濾。

雄:其實這可以是一部很心理性、很慢的戲,深究整部戲的動作都是多餘的,追大腳妹也是多餘的,這都是點綴。回到故事,都是韋家輝要講女人尋找自己。

思:我覺得姜皓文不應該是結尾,因為姜皓文是解決劉德華的問題,他喜歡吃眼睛,這是整部戲我最喜歡的地方,之後小梅的一段就是解決鄭秀文的心結。若說港女,那些像鬼一樣的女人全都是港女的化身,在這裡集體演出。

登:它的重心放在香港,如果追溯杜琪峯起用鄭秀文,直到這部戲之前,她一直都是繆思女神,即使是《高海拔之戀II》(2012)。但這次剛剛相反,劉德華這個盲探角色,是比對鄭秀文的「盲」,整件事就因為她看錯了,將那觀念弄錯了,以為那女生是來找她,其實原來是找樓上那個,等於劉德華看高圓圓的情況。如果放到香港的文本,鄭秀文這位繆思女神,真的問路於盲,是否意味著,這個辦公室女郎、香港女生形象慢慢迷失了?但老實說,十多年來銀河映像的電影,這部我最不喜歡,好像整部戲所有人都甩掉了,節奏也甩掉,韋家輝寫劇本是有節奏的,我一直以來有感應他的節奏。《龍鳳鬥》(2004)一定是韋家輝寫的,不是游乃海。但這部電影完全感覺不到,不知道發生甚麼事,是否連韋家輝也有點迷失了。

恆:我接收不到頻率的反而是《毒戰》,一個導演,十多年前有個世界觀,十多年後沒有太大提升。在新的環境,新的製作模式之下,除了有求生意志,還有沒有甚麼對世界的新看法帶出來?這跟《激戰》相反,《激戰》能讓我看到導演的進境、世界觀的提升、更超然的態度。

終極一戰

清:《毒戰》最後全都死光的,要拉著一齊死,如果從文學的角度看,正正自知沒有新的東西,本身就是一個控訴。

朗:怎會沒有?《毒戰》很新,是整個提升,最尾的打毒針結局,那就是他的宣言:殺了我不要緊,我還有很多料子。新在那臥底反拍也能玩死你,那個世界觀就是全面宣戰。因為杜琪峯一直都迴避上去拍戲,直到《單身男女》還在摸索,左手拍討好內地的電影,右手就拍其他戲。但後來找到方法,不是《奪命金》(2012)的迴避,正面也能在你的地方拍到。然後純粹形式上,將以前的《非常突然》(1998)重新做一次,有全新的文本。《非常突然》是後九七的命運,移植過來有了新的意義,就是中港問題。七隻鬼全都死掉,香港很複合的,不一定香港好。這也是他對影圈的看法,鬼打鬼,不團結的。雖是死光,但是一種控訴,因為你不給我們民主,所以就死掉。

雄:我跟鄭政恆都不再覺得那些細微的解讀可行,因為一起步整個移植都是不可信的。若說九七的情況放到現在的情況,根本是無中生有。我用西部片去看這部電影的,那西部片精神去了哪?沒了那東西,就停下來不會再閱讀下去。而且他要繼續發展的,他拍完這部戲就不再回大陸拍戲,即是這部戲不是一個發展。這是他唯一一次做到之後,他仍然感覺到不過癮、綁手綁腳,他明白我們的觀點:整個移植是行不通的。從我的角度,這不單是合拍片,而是受到聘請去拍大陸的警匪公安片。

登:我覺得朗天的論述很合理,因為杜琪峯這派別一路相信自己描繪的世界是有不同閱讀的。《單身男女》、《高海拔之戀II》和《盲探》都是這樣,從這邊看跟那邊看是兩個故事來的。《毒戰》令我很興奮,他終於將這東西擴大到從香港看,看到甚麼,大陸看,看到甚麼。他們都知道,故事實情是完全荒謬的。那種香港人的歇斯底里,以古天樂為首的能量,不斷出賣直到覺得可笑。大陸人那邊礙於審查制度拍不了,就推到最極端,正氣得不得了。實情是裡頭玩了很多把戲,令事情的質地已經不一樣,包括朗天所說審查可以去到哪裡。一開始叫那毒販們拉屎,這在大陸電影從來不會出現,將公安的權力去到最盡是這樣,要你生就生,死就死,要你拉屎就要拉。到最後打毒針,就是死了,跟《非常突然》一樣,享受著一個繁榮突然死亡了,死得不明不白,這次終於見到自己的結局,我還有料子,但也得死。我覺得《毒戰》實現了一種很有膽識的創作,問題是現在兩邊也不滿意,香港觀眾覺得將香港人拍成這樣,我覺得這就是香港人,夠蠱惑、多變,是個離奇的組合。有葉璇這些有情有義的人,要穿回一雙鞋;有古天樂這些人,連徒弟也出賣。戲內是集銀河映象以往處理過的主題之大成,完全將創作的努力都放在《毒戰》。

紀:《毒戰》最大的成就是拍了一部中國認同的公安類型片,最後所有公安都死光。他在玩《非常突然》的橋段,最後全死光。大陸的公安片,因為合情合理,公安可以自把自為。別看內地片的質感,如果討論這些東西真不真實只會貽笑大方。重要是最後死光了,我們陪你一起死的,也死光了。電影完成之後,上面也不高興,因為事後才知道會拍成這樣。所以《毒戰》很過癮,感情上我不喜歡,但導演是有成就的。

登:有關方面在事後看到觀眾的反應才知道。

思:我很喜歡《毒戰》,很多內地觀眾覺得很真實,只是我們日常見不到,就反而更加想看。《毒戰》裡的公安世界比《邊境風雲》(2012)還要真實。

雄:今年的新導演都在說警察很壞,這亦反映了新世代。我覺得這批說警察不是的戲,是對《寒戰》(2012)的反應。《寒戰》有意無意在說警權應該大一點,非常時期的時候廉政公署也要讓路。但現實是這麼難接受的時候,他們就有了這些創作,有全部警察都很壞這個直接的反應。那批判價值不高,但就在這個現象。

紀:不一定因為《寒戰》,之前已經有的。這是一個世代的價值觀。彭浩翔的人作品已經有那種討厭警察的意識,不是現在才有。一直以來有一批公僕片,另一批是貶低的,尤其是新世代。彭浩翔可以是代表,從《志明與春嬌》(2010)可以看到。

恆:「葉問」這個角色是不是接近夕陽了?

朗:我覺得《葉問-終極一戰》很棒,會選它為最佳電影。第一,從本土意識主軸去講,它很完整的將主體成形的歷史通過葉問的成長展示。第二,角色的建立,如果葉問本身的角色是英文,我們說葉問代表香港新男人,一直到這個版本,總結了之前不敢面對的,立體在於那陰暗面,現在碰到而且拿了出來。黃飛鴻也有陰暗面,最後要通過失憶才能呈現,現在當然通過吸毒,直接將吸毒拿出來,是很罕有的處理。第三是力度主體的問題,今年的力度這麼強,是《葉問—終極一戰》開始,之前的力度都不強,《打擂台》之後就散了,沒了力度。《葉問—終極一戰》用黃秋生強調邱禮濤王家衛所看到的,打木人樁。為甚麼一個這麼衰弱年老的身體可以打出這麼勁的力度?原來不是硬橋硬馬,如《狂舞派》、《激戰》的力度,是真實身體上跟生活結合的那個堅持。《葉問—終極一戰》、《忠烈楊家將》、《盲探》、《激戰》、《狂舞派》也有堅持,只要堅持就有力度。這是《葉問—終極一戰》開始,當然不是發生的先後次序,是公映的先後次序。我們第一次見到,後來整個年度都在說這些。究竟香港的主體性是怎樣?沒有內容的話,就單純是那力度。之前常說的機靈,今年說的就是這力度。所以是反智的,不強調有智慧,而是去到幾盡,那力度就推我們去。香港一直以來的蠻動,到現在有強國介入,反而激發那力度。一度是無能,現在重新出來。說是「偉哥」也好,虛火也好。可能是虛火,這力度碰撞出來,配合社會的動盪,陳雲、佔領中環,是有行動性。電影中的角色打得很激烈,那是很直接,反而《葉問—終極一戰》很立體。

紀:我也不覺得《葉問—終極一戰》是英雄落幕,初期的葉問是形象化的英雄,那不是真實的。到《葉問—終極一戰》,我們一向的英雄故事,如關德興的黃飛鴻,或者我們認識的葉問,都告訴你「師父活在人世間」。他的影響力不是他好打,當然也一定能教人打,他的影響力在於如何教懂他們活下去。生活最重要,而不是英雄化的形象,黃秋生很明白不是要演一個形象化的英雄。為甚麼我們喜歡看《黃飛鴻》(1991)?就算是徐克說的是國家大事,也沒有甩掉師父面對時代和生活的擔子,香港的功夫片就在說這些。

思:朗天所說的電影,《一代宗師》高一點,《葉問—終極一戰》比較低,講述他怎樣避走香港。回頭說《激戰》,我覺得完全是一種變形,最後突然身材健碩了,還脫臼打到敵人,是西方變形金剛的板斧。如果不脫臼就打不倒敵人,但最後又很快復原,我覺得迎合你說的,那絕地反彈的精神。

雄:還可討論《迷離夜》、《奇幻夜》。

清:陳果那一部,字面上是香港本土意識,真的每一個故事都很刻意,像鵝頸橋說那些習俗。不過有些東西也幾粗鄙的,如要死成這個樣子,打小人的不知怎的成了被打的小人。這些很粗鄙,民粹得很利害。泰迪羅賓的則很過份,推到很極端。大概是這些水平,我又看不到他有新的角度。雖然泰迪羅賓說的,人比鬼怪恐怖並不新鮮,但投映在香港社會的氛圍又令人有感覺。

雄:年頭我重看葉偉信那兩部,發覺拍攝上,陳果也好、李志毅也好,都在花力量告訴你,我們南方人香港人相信有鬼的。為了做這一點,就自己拖自己後腿了,變成不是在拍鬼片,不是去用自己的電影感。即使重複《陰陽路》(1997)、《夜半一點鐘》(1995),其實都是用電影感、視覺重複。所以很多人覺得任達華不行,我就覺得他有這種嘗試。而且他的角色很好看,真的隨時通過這種狂態,不信鬼神的人才能演繹這種感染的力量,這種感染力才是真正的力度,而不是訊息。現在電影一半成功一半不成功,是因為那訊息有一半的老導演想不通。我會在陳嘉上身上看到一個在白晝的鬼故,看到用電影語言講出來的東西。


紀:《奇幻夜》和《迷離夜》給我的感覺是香港電影用了它們做回應,是有原則的香港片,拍得多好大陸也不會上映,就是這類電影。最底線的,《打擂台》可能上到,《狂舞派》也可能上到,這部上不到了。他們計算好了,就要拍這些戲。另外也呼應了時機,可能是原作者李碧華的企圖,既然莫言憑鄉野傳奇奪得諾貝爾文學獎,那就弄一些都市傳奇,這是應機的話題作。我之前也有看小說,從二十個選了這六個,那二十個都是簡單的概念,不很完整的故事。無論真假,都成了香港的鬼文化。這兩部戲有呼應的,也像現在的時代,怎樣也要觸碰政治。但我覺得最過癮也不是這樣,反而是兩部片中間的一套,說的是大家未必會看得那麼重的問題,它說學校現在很糟糕。學校不成學校。李志毅的是老師跟學生鬼混,懷了孕,另一個是殺校全死光的。第一個跟最尾一個也在講劏房問題,將不少香港人有爭拗的題目放進去,成了都市傳說。這群導演都知道,長片導演拍這個篇幅,一定不會拍到足。尤其陳嘉上跟泰迪羅賓兩部,看得出來是長片,但現在用短片,以很有限的篇幅來講,但有另一種意義,不是展示自己的個人風格,是六個人參與,成了六壯士的行動。很過癮,用這種心態來拍電影,是一種新的開始,整體成績其實不高。所以我說,2012是不是個分水線,看到他們都找新角度拍自己的片,包括杜琪峯的兩部。以鬼片來說有種新元素放進去,但作品並不比《陰陽路》系列好,尤其鬼味少了。香港鬼元素拍得恐怖很重要,但他們拍得不恐怖。

朗:《被偷走的那五年》去到個多小時已經完了,之後全是絕症戲、韓劇。《超級經理人》就是《DIVA 華麗之後》(2012)加《下一站…天后》(2003)。有個所謂港男代表的問題,除了葉問的形象,真實的演員是杜汶澤代表了香港男人,像《高舉愛》(2012),和《DIVA 華麗之後》。現在《超級經理人》的杜汶澤又怎樣?它跟《飛虎出征》不同。有人說《狂舞派》的柒良就是這個新男人,所以杜汶澤其實是老版柒良,都在同一線。為甚麼柒良這麼受落?就是杜汶澤那種,有真心的。

雄:這個題材的電影,面對香港電影圈,其實很難滿意。可以借一個很純情的美國公式放進去,但不敢說影射性。這也被彭浩翔利用,將這東西全部荒謬化,似假似真,做到那東西,但陳慶嘉的就永遠溫溫吞吞的。

登:我覺得正正有《DIVA 華麗之後》在前,如果這公司意志一旦發揮,這個題材就無法寫的。《DIVA 華麗之後》不知怎的,可以偷偷的放進去。《超級經理人》則是「兩頭唔到岸」,描寫演藝事業背後運作如水過鴨背,許多地方要開經理人制度玩笑,卻收不到如期效果,例如:蔡卓妍偷窺男星,又如女子組合的騎呢才藝。許多卡士亭都未符理想,更是事倍功半。

雄:蔡卓妍是錯配,還要說她是偷窺狂,如果拍到的話多好,但就是拍不到。那是需要一個身材高一點的女強人演,楊千嬅就可以,至少比蔡卓妍好。

登:今年男演員的表現中,我覺得姜皓文很不俗,幾個角色在他手上都好。《激戰》張家輝與他很有火花,令張的戲更好看,他的作用很重要,《盲探》做野人都好。

恆:香港最有情的澳門就是《激戰》和《無花果》。

雄:是不同的取態,一個較寫實,找回澳門女生演,演父親的也是澳門人。是雙城對話,兩個女主角一個香港一個澳門。

恆:一個是受傷的男人,一個是受傷的女人,同樣到澳門療傷。

朗:剛才提到,澳門現在很差,人人都覺得澳門不是澳門。當導演用某種態度拍澳門的時候,就想重現這東西。其實不是在說現在的澳門,大家喜歡一個已經失去的澳門,大約十年前左右吧。

雄:杜琪峯很多澳門戲都有個西部片的地標,《暗花》(1998)、《放‧逐》(2006),那地方是用來逃命。

紀:劉偉強、麥兆輝的《傷城》(2006),也有不少的。

朗:當時就有這個世界,他們將世界呈現,現在的情況不單是呈現一個世界,而是有個懷舊的味道。當時是純粹故事的意境需要,現在有個懷舊的味道。如果再想多一點,是對現在的嗟嘆,或者有一點控訴。

登:像《激戰》那句對白「單黃月餅已經禁了」,那已不在這一代人、這二三十年能夠出現。

翁:人們喜不喜歡《西遊降魔篇》?

登:想喜歡那氣氛,但終究不能喜歡。入場慾很強,但出來後就沒話好說。

雄:普通觀眾進去,在找笑點,是這個嗎?但那不是周星馳,只是個跑龍套做周星馳的橋段,做不到周星馳的水平。

翁:我看普通話版好得多,比較像以前周星馳的戲。我先看廣東話版,再看普通話版,我第二次看時,甚至在某個位等看其他人的反應。我覺得普通話版比較準確,廣東話版就甩掉了。不知道為甚麼,好像覺得那句話、語境、精神上是用普通話為重心,一些搞笑的模式,如羅志祥、老婆婆在散花的,全都是普通話笑話模式,短打式的,是普通話母語的人才會接收到的笑料。所以我跟大陸人看,在等他們反應,他們全都有反應。因為我看廣東話版,知道如果是普通話會怎樣說,看的時候就覺得很尷尬,如找林一峰唱歌也是怪,但普通話就沒問題。即是創作的軸心會先放到普通話,換成廣東話要遷就怎樣也遷就不了。

登:我覺得電影非常單薄,很難成篇。我認為最大問題,是千人一面,每個演員都努力模仿周星馳的表演方法,卡通化的做法,當全部人都是underdog,就變得千篇一律,最難看是空虛公子的一段。但仍有可取的,就是孫悟空的描寫,突顯了他的獸性,無論在文本上抑或周星馳一直揹著孫悟空的形象。周星馳向來最不敢表現的,但躲到導演的崗位後,就盡情在黃渤放出來了。我覺得電影孫悟空部份還可以的,但整部戲就太「空虛」,偏偏在中港兩地票房不俗,餓周星馳的內地觀眾,要的就是這種娛樂性為主的喜劇。

翁:整部戲有想法的,說出豬八戒的來源、沙僧的來源,然後講那緊箍咒。但導演跟劇本貌合神離。你說的獸性拍得好可能正是如此,因為可以拍出來,但其他太依靠講話,也太顛覆《西遊記》。可能導演想不到怎樣拍,我再看的時候覺得劇本不止這些,但看戲時卻感覺不到。


參看:
2013港片現象初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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