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蓮海爾曼的劇場人生



請勿尊稱莉蓮海爾曼(Lillian Hellman)為「女性編劇」,她必憤然鄙視你。這位奇女子生於1906年 [1],紐約大學讀書時走堂多過吸煙,然後結婚離婚過後三十歲不夠便成為當紅劇作家,一生精彩,單是回憶錄就出版了三大册。首部劇作 The Children's Hour(1934),以兩個女教師之間可能發生的同性戀作為懸念,一個壞心眼的小女孩加鹽加醋,謠言在雪球效應下造成死亡和心靈創傷。在女性主義這名詞還未在美國廣泛引用的年代,此劇在許多城市因題材敏感遭禁演,但在紐約百老匯大受歡迎,並兩次改編成電影──《學校風雲》(These Three, 1936)和《雙姝怨》(The Children's Hour, 1961),皆由威廉韋勒(William Wyler)執導。除了性向的疑惑,當中描述的訕謗、權力、利益關係的恩怨及邪惡的平庸性等,不但預示納粹德國的猶太滅絕,據說也影響亞瑟米勒(Arthur Miller)寫出影射麥卡錫主義的戲劇《熔爐》(The Crucible, 1953)。


海爾曼也許就是她筆下一個受害者──雖然她會藐視你這樣說。1935年,她跟同為作家和電影編劇的好友 Dorothy Parker,聯合一些荷里活編劇要求重整電影編劇人協會(The Screen Writers' Guild),並公開支持保障罷工權力和集體協商的全國勞動關係法(National Labor Relations Act,亦稱 Wagner Act)。當時周薪據聞高達三千五百美元的海爾曼,本想為一眾被剝削的無名小編劇發聲,卻遭批評貪得無厭。五十年代初荷里活反共的白色恐怖時期,她拒絕眾議院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House Un-American Activities Committee)指證左翼人士的要求,被納入荷里活黑名單。從四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中的二十年,海爾曼稱為「充斥小丑的時期」,她雖然絕跡電影業,仍然活躍於戲劇界和作家圈子,作品不斷上演重演,生活上沒有大問題。

她生於新奧爾良,父親為德國猶太裔移民第二代,母親是美國南方人,違父母之命跟家境普通的海爾曼結婚,生下獨生女莉蓮。不久一家財困,移居紐約。海爾曼從小由黑人保姆帶大,厭惡種族隔離政策,最為注意人性醜陋造成的社會禍害,她對社會不公義絕不沉默。在時代和人事變化中,金錢每每是萬惡也是萬善之源。海爾曼的作品常出現錢銀瓜葛,是戲劇的主要來源。

她的劇作受社會寫實主義影響?是左翼思想作品?這女子可能再反駁你說她最忌主義。她的戲劇世界內,自私的人物沒有受到懲罰;也許應該說,她總希望以諷刺和幽默令人思考這些人為何如此。《小狐狸》(The Little Foxes, 1939)的故事發生在1900年的美國南部,描寫時代交接之間,緬懷過去、留戀歐陸文化的南方望族,和急功近利而「適應」新事物的資本家,因價值觀矛盾衝突。貪財的 Hubbard 家族,傳說是海爾曼母親家族的寫照。她說這是最難寫的故事,不想再面對劇中的人物,雖然七年後,她還是寫了前傳 Another Part of the Forest(1946),甚至打算寫續集以完成三部曲。

劇場演出的成功,帶來海爾曼和威廉韋勒最後一次電影合作。1941年的《淑女妖狐》是她第二次改編自己劇作的電影劇本。如她的其他劇作,《淑女妖狐》沒有單一中心主角,而以不同角色的對比表現戲劇效果。三個女子:母親 Regina、舅母 Birdie、女兒 Alexandra,代表不同世代背景抱負的女性,有人歡喜有人愁,都受困於父權社會的枷鎖──無論是婚姻、產業繼承權,還是個人自由。時代變化,只助長了白人男性玩家,黑人和女性暫時沒份兒。比提戴維絲(Bette Davis)飾演的 Regina, 看似是加害者,卻又是受害者。

電影增添她因為丈夫回來,化妝打扮到處張羅,看到年輕時的照片,再對鏡見到自己日漸消逝的年華,錢真的可以為她帶來新生命嗎?電影劇本的改動頗見心思,如加插南方風情的開場戲,介紹角色性格,在細微之處隱藏童年回憶。原著的幽默和諷刺對白略為沖淡,沒有原本對白人剝削黑人的尖酸批判,增加黑人角色人性化的刻劃,如 Addie 在廚房裡給窮小孩食物的情節,原著就沒有。因要吸引廣大觀眾,在電影公司的要求下,Alexandra 必須配上本來劇作裡不存在的男友──記者 David。有說海爾曼不善處理愛情支線,由好友負責這些場景。

在她的創作以外,這女子也是芳蹤處處。傳說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的偵探小說 The Thin Man(1934)中,幽默睿智的女主人翁 Nora 便以她為藍本。許多年後,她的一本回憶錄中的一章成為電影《茱莉亞》(Julia, 1977)的故事素材,由同樣敢言的珍芳達演繹她,並引起不少內容真確性的爭論。是的,雖然她蔑視標籤,莉蓮海爾曼卻無疑是(女性)獨立精神的先行者。


註:

[1] 有關海爾曼的出生年份,有說當年其父因循歐洲習慣為她報大一年,所以應該是1906年而非19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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