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限制下表現我們對電影的想法──趙德胤、王興洪、吳可熙專訪(下)



日期:20/12/2014
訪問及整理:陳志華、張偉雄、鄭超卓
紀錄:彭嘉林

吳:吳可熙
王:王興洪

影展沙龍照(左起:趙德胤、吳可熙、王興洪)

問:吳可熙,我們剛才跟導演聊到《冰毒》裡你跟興洪在車站相遇的那場戲,拍攝時你的心情怎樣?

吳:那場戲要專心跟放輕鬆去看時機,那邊通常每天早上五六點會有大量像巴士那種車從仰光過來,第一次去的時候,那天不知道為甚麼,車子沒有來。於是我們在現場一直等,到了十點多突然車子來了,我們就趁這個車潮開始拍。導演則回到我們租的陽台,我就趕快隨便找一輛空車,假裝東西丟在車上,上車後再假裝是坐了很久的車,然後下車。下車後就等興洪來追上我,我們就講該講的台詞。拍《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之前,我就已經跟趙導演合作過幾部短片,所以到《冰毒》的時候,我跟導演還有興洪的默契已很好,很熟,也比較有經驗了。當時就想在那個時間點怎麼樣能夠快速、即興地完成那場戲,不要打草驚蛇。剛剛導演有講到,因為來來回回拍了很多次,最後還是被當地的緬甸人發現了。然後警察都來了,我比較緊張,他們就去解決,我就躲到那些商店之間的小巷子裡。

問:拍攝《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是你第一次在緬甸演出,跟很多素人演員一起合作,你怎麼處理呢?

吳:在拍攝前,我在台灣先跟導演和興洪學好他們的語言,去認識他們在台灣的緬甸朋友。台灣有一個緬甸人聚居的地方叫華新街,我也花時間去那邊吃飯、認識朋友。拍《冰毒》前,我甚至去那邊打工洗碗。可是到了緬甸,卻發現我跟導演和興洪學的雲南話並沒有那麼道地,他們當地人的話很多我都聽不懂,因為音調更重,俚語更多,所以我需要在僅有時間裡,多跟當地人聊天,想辦法融入那個地方。我的功課就是去讓那邊的人熟悉我,讓他們不會怕我,跟我變成朋友。

問:你在《歸來的人》擔任助理導演,為甚麼當時導演沒有找你演出?

吳:這部戲在台北也有拍三四天,後來有用到的就是開頭台北工地的戲。當然我很想參與演出,可是我們經過深思熟慮後,即使導演和興洪以前在緬甸長大,面對自己國家這個改變,他們也不太敢相信,怕回去搞不好會被抓,所以不敢讓我去。他們畢竟在那邊長大,所以先去探探路。他們在緬甸一個月,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幫他們餵魚和收e-mail。(笑)

問:你一開始是怎麼認識他們的?

吳:我一直都在台北,高中開始先跳舞,後來在劇場演出,一直在嘗試各式各樣的東西,去找到底我最喜歡的是甚麼。後來台灣有一個網站叫做「台灣電影人論壇」,導演在金馬電影學院之前,就有在那裡嘗試呼朋引伴,號召一些同好,我覺得他的想法就是要組一個團隊,去找有沒有人潛藏在一般的網友當中,對拍電影有興趣;或者說,他不是科班出身,可是有在專研一些東西。我覺得他是這樣。那時候網絡就有一個類似電影人的聚會,看到就可以報名去,我們十幾個人就去了這個聚會。一年後,這個網站又辦了一個聚會,我們又碰到。那個時候他已經拍完金馬電影學院的《華新街記事》,又有另一個短片計劃,他跟製片就想到在這兩次聚會都看過我,可能覺得我適合這個案子就找我去試鏡。後來跟導演見面,也沒有試甚麼戲,就聊個天,他可能覺得最起碼我不會是拍一拍就跑掉的人,就這樣開始合作。

問:你是一開始先演他的短片?

吳:對,先演他的短片,但那些短片有一些沒有曝光。那時候我都在劇場,不太懂電影表演,也不太懂真正的電影,那時的表演真的比較劇場。我覺得他那時也想要練習如何指導演員。

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

問:你在《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和《沉默庇護》的哭戲都演得很有力,你是怎樣掌握這個演出的?還有你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你怎麼去代入緬甸人的心情呢?

吳:《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的哭戲是滿複雜和有趣的。演出的前一天晚上,在我就寢前,導演才突然敲門,說:「可熙你明天有一個哭戲,晚安。」我覺得那是我至今拍戲以來很誇張的一部戲,今天碰到誰就拍誰,誰要去那裡我們就去那裡拍,那個人明天要幹甚麼我們就拍那個事情。當我知道要拍哭戲的時候,壓力很大。那應該是我們煞青前最後的一場戲,我已經在當地生活過一陣子,對那個地方、對他們的遭遇有一點感觸和感情。我很了解三妹是一個被壓迫的人,我也回想,雖然我在台灣的生活相對比較優渥,不用擔心身份證或溫飽的問題,卻又覺得這十幾年來,在精神層次上,我似乎跟三妹一樣,一直拿不到我們想要的東西。我從很小就知道我很喜歡表演,可是我覺得整個大環境、我的際運,都一直沒有機會。以為自己應該去參加綜藝節目或者拍廣告,就一直覺得跟整個大環境格格不入。所以我是完全可以理解那種已經做了所有的努力,但是為甚麼就是沒有的心情。在開拍前我一個人跑到外面一個空曠的場地,看著緬甸的天空,回想這一切,拍攝的時候,我就哭了。而周圍的那些女生,他們很自然很溫暖的給我一些回應,他們就是那麼可愛的人。我哭了,五娘就跟著我哭,我看到她哭我又哭得更厲害。這些是之前訓練過的戲劇性表演技巧,但情感都是真的。

問:你演他的電影要重新去學你不懂的語言,又要去模仿當地人的口音、講話的方式,我知道你在大學也有學土耳其文,你是不是在掌握語言上比較有天份?有沒有甚麼困難?

吳:語言是花了滿多時間的,而語言天份我覺得可能也有一點點,可是沒那麼多。我一直以來對表演的好奇跟想要認識它的強烈欲望,在過去這十幾年來,我亂七八糟地去找了很多老師上了很多課,無形中幫助我學語言、觀察和角色建立。譬如說,我用大概五六年時間去找了聲樂老師、流行歌老師去訓練我的聽力,我不一定唱歌變得很好,可是藉由練習和他們的指引,我的聽力的確比以前好很多。或者身體方面,因為舞蹈的關係,我對身體的認識會比較敏感,例如我看一支MV,我可以一個小時就把裡面的這支舞學起來,我在觀察動作時,可以很快速和清楚知道我的手舉起來的角度。所有我以前學過的東西都可應用在電影演出上,令我在現場不論在表情還是動作上可以快速地做到。而關於三妹,我不是緬甸人,卻要演繹她,我感覺我的個性、我所追求的某種東西,跟三妹這個角色有點像,我的個性也有點她所處的緬甸的那種原始、純樸。

問:所以你是這樣去理解三妹這個角色?

吳:對,因為緬甸那種政治鎖國的問題,所以那裡的人跟某些狀態就像活在四零至六零年代的台灣,如果我們查考他們的生活,例如他們都在唱八零年代的歌曲。雖然我是八零出生,可是不知道為甚麼,我很懷念、嚮往跟喜歡我長大的八十年代的歌曲氛圍,感覺人與人之間有一種單純,例如那些歌說到愛情都是愛你一輩子的,海誓山盟,要見愛人都要從台北到高雄坐十幾個小時火車,而不是像現在坐一個小時飛機就到的那種。

冰毒

問:王興洪,剛才也跟導演和可熙聊過,《冰毒》你跟可熙在車站相遇的那一場,你的感覺是如何呢?

王:當然是可遇不可求啦。現在回想起來,印象最深刻的是我下半身穿的只蓋一塊布而已,那時是寒冷的冬天,只有五六度,寒風刺骨。我當時就是不能讓人知道我在演戲,我扮演成當地的摩托車伕,在現場跟其他車伕哈啦、聊天,想辦法用緬語跟他們打成一片,裝成家常聊天,也瞭解一下他們。譬如說,我是新來的,不太清楚狀況,請他們多多照顧;類似這樣的一種切入,然後跟他們打成一片,也有請他們抽菸,有時候踢球也跟他們踢,都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在拍攝。導演會用手機跟我們溝通,當然他也有指令,要我去找女主角,當她下來要去拉她坐車。他有分兩場,一場是跟女主角,一場就拉不同的客人。好幾次我去拉,一開始就在想──因為同時我也是製片──如果我真的拉成功了,這個人真的跟我走,那他們要拍甚麼呢?所以我一開始有點演得有時真有時假,不是很強烈的去真的拉到客人。後來導演看到我的表演有點不大對勁,就對我說,不要考慮那麼多,直接去拉客人,拉到要走就走吧。所以那場戲我真的想辦法去拉客人,可是就算我真的去拉,最後也沒有人要上我的車。

後來導演也有安排一兩個人來跟我對話,拍了幾次,他們大概也知道是在拍戲。但是那些在車上下來的人百分之九十都是陌生人,他們真的是從車上下來,車剛到站,我們一夥人真的一起走去拉客人。導演跟攝影師就在二樓,用俯視的方式拍我們。這場戲大概是這樣子。我在演的當下把自己當作真的摩托車伕去做,然後就是感覺很冷。

問:你是否跟導演一樣,故鄉都在臘戌市?所以你也習慣那種緬語加雲南話的語言嗎?

王:我自己就是雲南人,我跟導演幾乎是一樣,我們小時候在那邊念書,也有同班過。我家走幾步路就是他家了,我們大概在國中的時候就認識。

問:導演在設定題材、劇情的時候,因為你也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演的時候也會很有共鳴嗎?

王:當然,因為像在《歸來的人》之前,我已經在台灣演了他拍的七八部短片。演出《歸來的人》時,這個角色其實跟我不太一樣,唯一相同的,是我也是隔了大概十年才回去緬甸,那次是我第一次回去。但是裡面的角色就不一樣,像我是工人,或者演我媽媽的,都不是真的我媽媽。就說媽媽這一場好了,導演要我演得淡淡的,因為他跟家裡的情況就是這樣,像我回到家,我媽看到我是痛哭流淚的,看到我就跑過來抱我,眼淚就流下來。我跟他家裡的氣氛跟相處可能不太一樣,我媽媽比較感性一點,他媽媽則是很理性的一個人。基本上我就是按照他的角色設計去演,自己跟角色可能在心靈上比較接近,譬如講到跟這個地方格格不入,這部份我自己也有感受。

歸來的人

問:我們發現王福安也是你。你在甚麼時候用王福安這個名字?

王:這是個有趣的問題。製片的時候我用王福安,演員的時候我用王興洪。王福安是藝名,王興洪是本名。現在用來用去,電影裡面也搞混了,所以我把它們合二為一。以後王福安就是王興洪,王興洪就是王福安,祝大家幸福平安,鴻福齊天。

問:聽導演說你之後會較多當製片,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比較適合這崗位?你以後還會繼續當演員嗎?

王:在工作的時間分配上,我不會花太多時間在演員方面。之前跟德胤拍片,我大部份時間還是在做執行製片(line producer)。我比較希望是朝創意製片人(creative producer)去發展,就是從劇本開發到整個預算、投資,角色上是整個案子從頭到尾去製作,希望加強這方面的專業。演戲的話,我是從早期就演德胤的戲,一直以來也沒受過甚麼專業訓練,演到現在有一些經驗,每次都學習多一點。以後我把演戲當作是玩一玩,不會當作是一種主要職業或以此維生。如果有機會,對方對我演戲信任,又沒有耽誤到自己的計劃的話,我才演一演吧。

問:你在《冰毒》最後一場跑到荒地燒草和跳舞,是即興演出嗎?有沒有綵排或NG呢?

王:有呀,第一個take演得很誇張,導演就說不行了。所以之後演了好幾次。跟德胤合作演戲,他會給你發揮空間,也會給你做一些修正。

問:你剛才說之後比較專注在製作,你現在主要的案子是跟導演合作,還是你會主動找其他的導演合作?

王:我現在想回去緬甸,找一些當地的新導演合作。德胤的下一個案子是在泰國拍的,拍攝時我應該也會過去,只是我接下來會比較花多一點時間在緬甸。現在交通比較方便,進出也沒甚麼問題,不像以前我們來台灣好像要去另一個世界,抱著一去不成功就不回、甚麼時候回家都不知道的心態,那時也很難回去吧。所以如果我在緬甸需要他幫忙,就請他過去,他那邊需要我的話,我就過來。


參看:
趙德胤、王興洪、吳可熙專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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