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偏執極端的黑色new



神聖的傳道,需要完美的執行。Somerset 與 John 除了共享的孤獨,以及對社會罪惡的高度敏感外,亦在於兩人分別對調查工作及謀殺計劃,有一樣近乎忘我的投入,對細節精準的掌握,追求一絲不苟,以及過程中的等待與忍耐──正如《七宗罪》(Se7en)片首字卡呈現的工序,可同時通用於兩者。每一個犯案,既是宗教儀式,也是藝術創作,像片中設計殺人工具的,也誤以為是用來作表演藝術。


John 對於線索的鋪排,從強調相中眼晴到牆上留下痕跡、七點鐘送遞盒子的精確等,那種偏執,又與戲外導演大衛芬查(David Fincher)的美學觀相合──讓鏡頭緊隨人物極微小的動作變化而移動,或是不停排演到最好一鏡的堅持,或是那對話切換節奏的掌控,分秒不差。

《七宗罪》所表現的豐富視聽元素,亦來自大衛芬查的精心調度。仿效四、五十年代的黑色電影,著重氣氛經營,以電筒照明的光源取代從前百葉窗的低光源設置;與攝影師採用底片留銀的技術,製作高濃度黑色的反差;不正面將光線打在主角身上,多呈現陰影。同樣現場虐殺的血腥暴力,都隱藏於黑暗之中,既有神秘不安,亦有罪惡快感。《七宗罪》也抹去了地標,菲林攝影的質感、迷霧雨水之下的夢幻感,於大銀幕觀影下更為顯著。

到最後一天的明亮空曠,從場景的黑,轉向突顯人物的陰影刻劃。高壓電纜的壓迫感,或是車內三人戲的封閉侷促,都為了鋪向那真相大白的揭示,然後,沒有了車上前後座的阻隔屏障,轉為以手搖鏡頭拍攝 Somerset 狂奔的緊急與失控,對比平行的天線與 Mills 的位置,那微微傾斜的仰視鏡頭,都代表主角們陷落的危機。如同黑色電影的傳統終局,幹探的致命死穴,來自心愛的女人,並終究身陷罪惡之中。

同一份執著也在於背景聲,城市的聲音無處不在貫穿全片。導演還要求街道聲音全為真實生活的重現,現場盡量收錄每項細節,有工程聲、鐵路聲、雨灑之聲、行人走路或交頭接耳之聲,為求表現狹窄而密集的空間特色,更突顯路人匆忙不理世事的主題。就像那場追逐戲,鄰居投訴聲此起彼落,對應 Mills 與 John的不斷穿梭,也是隱隱呼應「失火」比「救命」呼喊更有效的自私人性。

聲音以外的音樂元素,除了一首一尾兩首流行曲確立的詭異迷離,還有 Howard Shore 延續《沉默的羔羊》(Silence of the Lambs )的不安調性,當中 John Doe 的主題音樂一直低調地縈迴不散,隨著他自首後亮出底牌,就推上高峰,響徹荒野。從而更見巴哈聖樂的突出,是電影排除街外罪惡那唯一寧靜的片刻。

由此可見《七宗罪》是大衛芬查確立個人風格之作,其影響持續至今。機關算盡的有《心理遊戲》(The Game)、《房不勝防》(Panic Room);沉迷孤寂的有《殺謎藏》(Zodiac)、《社交網絡》(The Social Network);對抗主流價值觀的有《搏擊會》(Fight Club)、《失蹤罪》(Gone Girl)。《七宗罪》亦是大衛芬查與畢彼特(Brad Pitt)、奇雲史柏斯(Kevin Spacey)首度合作,也是兩位演員於1995年備受讚譽之作;片首曲目來自 Nine Inch Nails,其主創者 Trent Reznor 亦成為大衛芬查近年作品主理電影配樂的骨幹人選。


《七宗罪》的成功亦啟發同類片種的發展,可惜複製的電影成品只有表面的血淋淋作官能刺激,隨著菲林拍攝轉到數碼高清,再不復見漆黑神秘,以及從文學作品延伸的思考。較為接近其精神的,當數2004年帶起流行「虐待高潮」(Torture Porn)類型片風氣的《恐懼鬥室》(Saw)。儘管其系列亦隨著濫拍而變質,主創人 James Wan 所描繪的 Jigsaw 正是渴望改變人對生命的看法,卻以極端殘酷形式實行的「傳道者」。反而電視劇可見忠實繼承者,《刑警雙雄》(True Detective)首季正是兩位性格迥異的男性警探,深入疑似邪教連環虐殺的案件,最後表現在黑暗世界下對良善的執迷與堅持。

大衛連治(David Lynch)在《迷離劫》(Twin Peaks)第三季亦有向《七宗罪》結局致意,不過盒子內不再是悲劇,而是伸出善意。《七宗罪》與《迷離劫》同樣衍生自黑色電影,同樣發生在虛構的場景空間,同樣從命案意圖上升到宗教的思考,同樣顛覆美國主流而突出其變態瘋狂一面,也同樣著重畫面剪接的節奏高於命題,到此終於血脈相認,亦見兩個電影作者(都是大衛)走在這孤單、夢魘、黑暗道路上的殊途同歸。

參看:
《七宗罪》:喪鐘為誰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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