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名:(500) Days of Summer
導演:Marc Webb
演員:Joseph Gordon-Levitt, Zooey Deschanel
《心跳500天》是導演馬克韋伯(Marc Webb)首部電影作品,起用知名度不高的演員,一出爐即受各大電影節青睞,亦是早前香港夏日電影節的閉幕電影。
題爲少男少女的戀愛故事……假如抱著看輕鬆浪漫愛情片或 chick flick 的心態入場,一定出乎意料。《心跳500天》的劇情發展並不依循一段戀愛的起承轉合,而是在少男阿湯與少女阿心相識的 500 天中隨機抽樣摘出不同片段,時而跳前,時而閃回──或許(現代)戀愛都有個大同小異的模式,因此無須緊密連接,觀衆也自然能填補空白。而這兩人的關係則既不輕鬆也不浪漫,雖然電影本身抵死幽默,探討的問題卻比表面沉重。

打亂時序的敘事方式,已不是電影史上第一次,但是在《危險人物》、《無痛失戀》、或者《凶心人》這類佳作以後,《心跳500天》仍然有它的魅力,因爲跳躍的背後不只有形式上的嬉戲,亦是創作者將這個故事「去浪漫化」,進而思考愛情和電影兩者本質的第一步。一切主流愛情電影裏會看到的邂逅、忐忑、興奮、甜蜜、失落都一一出現,只是不依觀衆期望中的次序上場,粉碎了主流電影提供浪漫糖衣的成規。影片雖然也有三數場男女主角同床共枕的戲,但是拍得小心翼翼(幾乎覺得兩人如坐針氈),非常抽離,不但絲毫沒有親密的感覺,反而觀眾在在被提醒這對戀人的不協調。他們的第一次約會,是在宜家傢俬一系列主題陳設中模擬親蜜,已經預示了關係的空虛;第一次「爬上床」,亦是在宜家傢俬私── 一個公衆場所──的一張道具床上,多麼的不真實!
這一場戲將「電影」這一媒體可以營造的浪漫假像徹底反過來,有點後設的意味,而在爲消費者配套好一切模式化裝潢的宜家傢俬發生,無疑是雙重諷刺,亦正好説明創作者(包括導演、編劇)不只在拆解愛情,也在拆解電影,甚至拆解主流文化。《心跳500天》除了是失戀男人對前度及對愛情的思考和對話(留意電影正式開始前一段牙狠狠的字幕:Author's Note: The following is a work of fiction. Any resemblance to persons living or dead is purely coincidental. Especially you Jenny Beckman. Bitch.),也是創作者與電影及電影此一媒體的對話。
電影一方面論述愛情並不一定如憧憬中美好,它可能只是一廂情願的盲目奉獻,一方面更加拆解了電影工業──至少是主流電影工業製造幻像的本質。假如阿心憑幾句不經意的説話和反應便掌控住阿湯的情緒起伏,那麼電影何嘗不是可以通過浪漫化、戲劇化的的佈景劇情對白,主導著觀衆的感情,令他們相信愛情總是美好總是令人窩心,相信每一個BJ都會遇得上她的 Mark Darcy?
阿湯那份寫賀卡祝福詞的工作,不停向消費者提供虛假媚俗的安慰語、感動語,也儼然是主流電影工業的縮影:爲觀眾製造不切實際的憧憬。阿湯指出同事設計的貓捕雀賀卡叫人「上吧!」是虛空且不負責任,因爲賀卡上的貓根本捕不着雀,隨時落得粉身碎骨;他繼而直斥一切主流電影、流行文化充斥著對戀愛模式化、糖衣化的包裝,正如張愛玲在大半個世紀以前説:「像我們這樣生長在都市文化中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後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後知道愛……」,現代人對一段關係的感覺或在其中所做的決定,大都已經無意識受制於流行文化對「愛情」的塑造和定義。
阿湯重遇阿心後赴約的一段,導演以雙畫面拍出阿湯的期望(與阿心愛火重燃)和事態的真相(阿心只當他是朋友,而且快將結婚),同步放映,想像與實情有很大落差。好玩之餘,亦是導演與「電影」的另一段對話。左邊的畫面是阿湯的期望,也是觀衆的期望,而導演就在右邊的畫面粉碎觀衆的期望,並且告訴觀衆:憑着電影,我可以迎合你的期望,但我正在拆解你的期望。電影可以是糖衣亦可以言志,而創作者們當然選擇了後者。
這正正是《心跳500天》的可貴之處,創作者沒有落入非黑即白的窠臼,當一切拆解以後,愛情和電影都沒有被否定。電影清醒而睿智地點出了人的盲點,但沒有顯得尖酸和憤世,反而純真依舊。到最後,創作者和主角都仍然相信愛情,從那些豐富的指涉亦可見創作者熱愛電影。愛情和電影充滿假像,但並不代表要完全推翻它們的價值──畢竟它們是那樣令人著迷,不過,有些謎──myth──要學會看得穿解得開,是的,寫到這裡想起羅蘭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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