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我們都是沉默的旁觀者



信任,從建立到瓦解,只需要一瞬之間。《怒》的最極致何以誕生?最難抒解的悲憤,正源於信任的出賣,關係的背叛。那宗謀殺之所以驚人,之所以難解,正由於受害人的信任換來冷血的性命謀害。然而《怒》的重心不在兇殺案本身,而是通緝兇手的小故事──是什麼讓人去舉報身邊最親近的人?是怎樣的心路掙扎,去懷疑自己的最愛?《怒》就以三段不停交錯剪接的關係,去嘗試表現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怒》無縫貫穿三個不同背景的不同人物,以影像與聲音上的線索去連繫。如在序章後,電影一開始介紹一對父女,他們的關係重新建立的一剎,在於女兒將耳機的一邊給父親聽,東方神起的流行曲響起,並愈來愈吵鬧;畫面隨即切換到狂歡派對,播放著強勁節拍的舞曲,跟隨的人物從父女轉到優馬。當優馬探訪母親時,談到二人承諾一起出走的溫泉之旅,優馬的特寫之後是一片大海,配上母子間的對白,畫面像在呈現優馬的渴望,但原來是故事的敘述對象又轉換到另一組主角,而她的名字是小泉,對照優馬所想的溫泉。

上一個場景的聯想與下一個畫面同步的設計,在《怒》重複展現──三段平行發展的劇情沒有交集,但彷彿共享同一種願望,同一個恐懼。像優馬所想的溫泉,跟小泉所想的島嶼,都是遠離繁囂的想像;像以食物作連繫,愛子給田代送便當,接連到優馬與直人進餐的分別,再到小泉問田中在島上只吃罐頭,都是以吃去表達人物間的關係,或主動的關懷;像之後優馬要送走直人的一切,連結了下一場關於田中怒氣的展示,一個個行李被粗暴拋出門外。場面的過渡,表現了情緒上的共通一致,但命運的迥異,又平衡了《怒》的論述,對人與人之間的互信或猜疑,電影沒有給予清晰說教的答案。

怎樣看一個人對待另一個人?《怒》的影像提供了「距離」的觀察。觀眾認識小泉與辰哉的第一個鏡頭是鳥瞰鏡頭,角色的樣貌還未得到辯認,但其距離已一目了然。他們並不像一對親密戀人,而是在各自的角落,到上岸時能近看他們並聽到他們的對話就更清楚,一個在碼頭等,一個進島內看,辰哉的被動不進取,就此確立,鋪墊了日後的悲劇走向。辰哉在天台時與田中的相處,就顯示他由有所戒心而換了位置,到稍為接受對方進入自己區域,後來二人同處一房談心,更見其信任的遞進,一路到最後,信任驅使辰哉也進入田中的安全區──星島的基地內。

愛子初遇田代時也展現了兩人的身份與家庭背景有所距離,愛子在車內被家人保護,而田代正孤獨地騎著單車。後來田代到愛子家與其父洋平對話,廊門的相隔亦在區分著兩個人,並得見洋平對田代的不信任。當三人同場之時,愛子與洋平的傾談,在遠處總有田代若隱若現,如同站在他們中間──是田代成為父女關係的阻礙,還是聯繫?這成為了真相揭曉前的懸念。父親洋平戴上帽子的樣貌總有陰影,與女兒愛子的明亮亦見對比;及後有一場戲得見愛子的臉龐在陽光下亦陰暗起來,暗示她受父親及他人影響的態度轉變。

優馬與直人之間的交流,更見對白與影像呈現角色的分野。前述兩人所吃的分別──便利店與高級餐廳、即食與餐桌、一人與社群──不須言語已暗示其社會階層與生活方式的距離,同時鋪墊了後來直人出現在咖啡店的疑惑,因為這並非之前觀眾與優馬所認識他的個性。兩人多番談到信任問題,縱使優馬口說相信,但他們的對話總有分隔物的阻礙,如廚房與大廳的不同空間分割,質問場面時有一道門在其中,甚至談到殮葬的事時相當窩心,兩人卻不是面談而是背對。兩個人始終是存在不同世界,註定了他們再相愛也沒有得到互信的基礎。


選角上亦證實了「距離」的考量。妻夫木聰一身黝黑膚色,陽光大男孩的樣相,與綾野剛的慘白陰沉巧成一對;佐久本寶一臉天真的青春氣息,與森山未來的狂野與力量型有強烈對比,切合其受保護的命題。還有廣瀨鈴在銀幕上的形象如此清純,繼承《海街女孩日記》的形象,讓小泉與田中的相遇成為了兩個極端,亦突顯公園一幕的可怕,將純真撕破,演變到之後三個角色的烈怒釋放。

三段式剪接平衡、細致的人物調度與構圖,成就了《怒》前半部視覺上豐富閱讀的可能性,卻可惜在後來的比例失衡。公園一事之後,小泉一角被邊緣化,沒有了女孩的視角,背叛了最初從小泉的眼睛去主觀體驗。兇手的出發點亦被消去,形成高潮的無力。大概他們得不到自白的位置,也是《怒》的中心思想──最憤怒的情緒不能言傳,不能被代入,因為我們都是沉默的旁觀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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