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公民》:海上火,野蠻與溫柔互染



喬安法蘭高羅西(Gianfranco Rosi)在西西里的蘭佩杜薩島(Lampedusa)花了兩年時間拍攝完成的《怒海公民》(Fire at Sea),既是一部紀錄片,亦同時是劇情片。請留意,我不是說 docudrama 或 drama-mentary,而是強調它可以這樣看,可以那樣看,結合去看也可,只是那並非必然目的。鏡頭的質地,以及蒙太奇的取向上,羅西沒有刻意製造曖昧,落落大方的靜觀拍法,捕捉事態的與稍事安排的,觀察的與演述的,皆一目了然。待下來我會利用這裡的有限篇幅,從紀錄及劇情兩方面分頭引述,瀏覽一下它的包容美學,《怒海公民》的力量在於並存的精神、對照的國度,能夠觸動觀眾的省察力,自行感思,最終,跟影片內外呈現的世界作深度感想、認知、對話。


地理位置上,蘭佩杜薩島是意大利在地中海的一處邊界,二十多年來處理偷渡難民,是目前被國際讚譽,歐洲最具效率及人道精神的難民救援中心之一,難民主要來自敘利亞、尼日尼亞、厄立特里亞(Eritrea)等地。羅西拿著攝錄機在艦艇守候,錄下漂流船隻的求救通訊,然後隨隊出發,旁觀救援行動,拍下生死相照的鏡頭;我們看到缺水病人命懸一線被搬上氣墊船,也有在海中心大輪船上展開一定程序的分流和急救,最唏噓的,莫過於活著的上岸,把剩下屍體疊在一起的死人船。攝錄機也去到陸上羈留所,大部份時間捕捉難民目呆無神的面孔,其中一班難民在營中哼聲和應,哄著傲骨的苦難「詩人」唱唸,抒發漂泊的心情。唯一錄下的娛樂時刻,是夜裡營房外空地的足球作樂,我想起今年電影節有一齣當代難民紀錄片《北非偷渡手記》(Those Who Jump,2016),也同樣有「國際」足球友誼賽的片段,分別是他們有「自拍」成份,並且未是難民身份,還在山頭集結,等待攻略梅利利亞(Melilla)高聳的鐵絲網,氣氛輕鬆得多。在《怒海公民》中,難民已渡過了怒海生死門,腳踏著歐洲土地,然而全場影子重重,還是命運未卜疑惑不安的氣氛。

羅西的鏡頭謙虛有度,他拍事,也拍地和人,到島上蹓躂,走到山頭海邊、居民家中及工作間,看到難民所看不到,卻嚮往,或懷念的簡單民生。在《怒海公民》遂有居民與難民的兩個世界平行著,羅西更選了「椏叉小達人」Samuele 作為蘭佩杜薩島的「主角」,拍他的父親及祖母,還有他的玩伴,還有本地電台DJ、醫生等。我感到原住的與過客的鏡頭,比例起碼做到均衡,呈現手法也沒有太大出入,只是拍難民時會用鬆鏡,全景一點,而拍原居民是可以走近一點。在此大致統一的敘事上,Samuele 的成長流動,慢慢跟一群又一群難民的滯留情況,形成低調的對照:是劇情對比紀錄,也是自由自在與嚮往自由的題旨相對。

Samuele 出場的第一組鏡頭,是他爬在樹上尋找完美的椏枝去做打雀小武器,也有一個全景鏡頭,我不禁將之看成為 Samuele 的智慧/生命樹。沒有兄弟姊妹,單親漁民家庭,他身上散發出一種街頭味,說準確一點是山頭味。由他生活圈子引出,是父親貫徹去打漁,嬤嬤照顧起居,打上電台點唱,從而在收音機聽到難民的情況,再而帶出一個不顯眼,卻在敘事發揮連接的重要角色:一個老醫生。醫生「兩邊走」,多年來上船做檢疫,即使退役也有一番感受,他目前會替懷孕的難民照超聲波,也會替 Samuele 做檢查。對聲音敏感的觀眾,隱隱然會感到羅西營造著一個聽覺網絡,從船上通話到大氣廣播到超聲波,在隔離的情況下流露關懷。影片的英文片名是《Fire at Sea》,意大利片名來自一首對本地人意義深長的民歌,描述1943年意大利軍民向盟軍投降後,軍艦燒了一夜的集體記憶,港口被火光映照,美麗而落寞。


Samuele 大抵不會是羅西給這小孩子起個角色名字罷,然而我還是禁不住以「墮天使」撒姆爾(Samael)作聯想,以矛盾的視角去看 Samuele:他是野蠻仔性格,然而,溫柔本色待發。看過一篇西方評論介紹《怒海公民》時將 Samuele 比對《單車竊賊》(Bicycle thieves,1948)中的倔強小子 Bruno,從漁村視角出發,我也勾起《大地在震動》(La Terra Trema,1948)和《擦鞋童》(Shoeshine,1946)一眾樸實無華小孩的身影,的而且確,新寫實主義精神早埋在意大利電影的血脈裡,只要心意相通,一刻就隨時接上。椏叉打鳥這門技藝建立 Samuele 小小人生的自我認同,然而成長是更多的分叉路,當醫生替他驗眼時,討論過程中發覺單起眼打椏叉的蠻勁令 Samuele 主攻右眼而做成左眼弱視,老醫生治療的道理很簡單,要他左眼勤力起來就是了。於是,Samuele 一個人走上他親密的山頭,以眼罩遮蓋右眼,練習左眼瞄準,羅西拍到的,自然是無一次打中靶物;羅西順便將 Samuele 還原到甚麼都還未是的摸索期,繼續給他挫折;他在港口伐艇「論論盡盡」,最後要被拖回,羅西志不在打殘 Samuele,哥兒淡然表示,蘭佩杜薩的男兒,都會是個好水手,鼓勵著還未到位的 Samuele。

待下來 Samuele 走到他人生一個神奇時刻,獨個兒在叢木夜裡,他竟然用手撫摸一隻小雀,暴力基因忽然放低。我很容易結合到老醫生的說法,解釋是他多練習懶惰的左眼後,令主導左眼的右腦神經元勤力起來,感性思維機制於日常啟動,在時間開放流動下潛移默化成長著。在《怒海公民》最後一幕,他在浮動碼頭上企圖克服暈浪,和應著爸爸及哥兒的提點,朝心中的召喚邁進,他坐下來不忘以隱形椏叉練習擊石,是個既溫柔又野蠻的孩子、不一樣的 Samuele。

或許大命運不會讓 Samuele 成為難民,然而他跟每一個踏上蘭佩杜薩島的難民還是因緣相交的對照著,羅西有這份心意,《怒海公民》有隱而不彰的網格敘述結構,令我們沉思,或飄遠思緒,眾生相顧,天地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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