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直擊）

去年共有四名中國導演（李安、杜琪峯、蔡明亮、婁燁）有作品角逐康城金棕櫚獎，本屆卻只有王小帥憑《日照重慶》入圍競賽單元（還要是從「某種觀點」升格而上）。影片也被安排在第二天率先放映，從任何角度看得獎機會都相當渺茫，儘管王小帥這回拍得著實不錯。

《日照重慶》的英文片名是Chongqing Blues（重慶怨曲），其實日照也是地名，指山東省東臨黃海的日照市。主角王學圻來自重慶，卻於14年前拋妻棄子遠走日照，過其航海生涯，且再度成家立室。片首他重訪故鄉，乃因出海半年回來後，驚悉重慶25歲的兒子在一次超市挾持人質事件中被警方槍殺，而欲一探究竟。

影片就是他一路明查暗訪的過程（全程手搖攝影跟蹤他的背影），起初當然不斷碰壁，前妻對他尤其決絕，所以只能從外圍打聽（超市被刺傷的售貨員和保安），上網看監控錄像，上警局查問屢敗屢試等。其間穿插他與老友的敘舊（二人兒子乃好友），與日照妻子通電話等，來補充一下我們對這名主角認識的不足。

不錯，王學圻這個帶領觀眾尋覓事情真相的角色，沒有他在《梅蘭芳》或《十月圍城》中演得那麼淋漓盡致，皆因劇本對此人物的刻劃不多。除了和老友談心外，他碰見的幾乎所有人都跟他沒有交流，前妻固然拒他於門外，兒子好友（秦豪）也態度冷淡；更多的是不相識的證人（售貨員、保安、被挾持作人質的醫生范冰冰），憶述事件更單方面的獨白。王學圻多數時候只扮演被動聆聽者的角色，可謂英雄無用武之地。

較例外的一場，是開槍的警察終於約他出來見面，言語間王動了感情，問到開槍前有沒有緊張，則有了經驗和心情的交流，拂袖而去互抓手腕的一刻更有了雙方身體的接觸。這場戲的好看和驚喜，反過來印證了非王學圻不能也，是王小帥不為也。

《日照重慶》的好處是格局統一，層次分明，但問題是過於工整，稍欠火花。影片發展下去，當然是逐漸水落石出，前妻帶他去散置骨灰的河邊（道出了兒子與海邊父親團聚的心願），兒子前女友（李菲兒）和盤托出三人訪日照，甚至差點拐走了王的小兒（同父異母的弟弟）的往事。最後還要安排老友中風，刺激秦豪道出二人（代表年輕新一代）對父親又愛又恨的情意結，把父子恩怨情仇的主題推上了高峰。

有趣的是這回父親不再代表傳統父權的高壓，而是嚮往大海離山城帶來的缺席（日照／重慶的對比）。年輕一代的失落若與此有關，欠缺的父親代表的楷模（role model），抑傳統的父親形象（father figure）？影片無疑是通過王學圻的尋訪試圖了解中國年輕一代，那麼他只是王小帥的代言人？還是代表了某種西方的海洋價值，重新審視今日仍相對封閉的中國（以內陸重慶山城為背景並非無因）？

可能由於同有秦豪的演出吧，二男一女的日照之旅，使人想起去年婁燁《春風沉醉的夜晚》後段的三人行。但婁燁感共鳴的是郁達夫式的個人沉溺，王小帥則對社會等大我的層次念念不忘。像向《春光乍洩》致敬的照片放大情節（王學圻對長大的兒子相貌一無所知，但錄像打印出來的照片愈放大愈朦朧），便明明白白是前述父子主題的一道註腳。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0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