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幾時有》延伸間離對照性new



《明月幾時有》多次穿插扮演八旬長者鄭家彬的梁家輝出場,回憶三年零八個月。如果教人感到突兀,更值得思考的,倒是本片如何對照《黃金時代》。

許鞍華前作《黃金時代》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要觀眾在看蕭紅(湯唯飾)的生離死別過程中,由電影人物忽然面對鏡頭說話,如同評論戲中人事、感情,以至主角作品。德國戲劇理論家布萊希特所言的「間離效果」,用意是為「陌生化」,要觀眾本來投入賞析與感受劇情的頃刻間,抽離情緒,而跟隨如同無關痛癢的旁觀者,再思考戲劇真偽。


蕭紅 vs. 方蘭

《黃金時代》要處理的,是蕭紅一生的感情桎梏,而她的作品與人生,無不在尋找一種自由。她到了日本(無人無物下)才吊詭地感覺到「自由舒適的黃金時代」;現實背景卻是蕭紅身處國共兩黨之爭,以至到日本侵華的所謂「國難」時刻,但她的追求反倒是朝向自身內心,是故電影中其他文壇人物都說,當人人都在寫國難文章,她卻在回憶成長片段,寫出《呼蘭河傳》。

《明月幾時有》雖是許鞍華新作,然而處處都有對照《黃金時代》的可能性。那是因為前作完結於日軍侵華,文人當災,而新作則是侵華期間,文人被成功營救出香港。明顯處,就是文人在前作為逃離中國內亂(比如被國民黨清算)而南來香港,相對新作,文人就為了避開日軍而返回北方。南下北上,貫通兩片,然而卻又非主要戲軌,因為若說《黃金時代》寫少女蕭紅的內心追尋(感情自由),《明月幾時有》則寫青年教師方蘭(周迅飾)面對戰事,義無反顧當上抗日特工的家國懷想。

兩個女性的故事,令兩部影片一內心一外在的對照,加強了大歷史在(小)人物承托之下,向前行進的可觀性。而兩個女主角的差異,譬如在日常生活的表現裡,都充滿可堪玩味的細膩對照。舉例說,許鞍華擅於處理的人物用膳場面,已可見一斑──蕭紅在《黃金時代》往往生活拮据而飢寒交迫,在飯桌前總是狼吞虎嚥,及至片末下榻病房,仍然吃蘋果食粥水而似是久無進餐。方蘭在《明月幾時有》雖沒有蕭紅的坎坷,卻都在日軍侵略的時刻,每每進餐都似並未在意進食(雖有揭開餸碟細看),卻大都被日軍路過(捉「花姑娘」)打斷,要由母女兩人關燈靜默躲避。方蘭是憂國青年,所以導演神來之筆就是要她偷望窗外而被母親阻止。內外對照於此極有象徵性,蕭紅在《黃金時代》也有倚窗場景,卻更多是映照自己(即使懷孕腹大)也要越窗離家。方蘭卻是望向外頭戰事,期盼勝利重光,至於盤中晚餐,她就不為所動了。

抽身國事 vs. 奮身為家

解讀內外之說,用意是返回篇首所提及的間離效果,以及梁家輝演出長者如同口述回憶的虛構部份──有說如此要影帝級演員飾演八旬老翁,明知作假,叫觀眾不明所以。亦有說是主線故事鋪排之間,多次加插他的「偽訪談」片段,打斷了劇情行進。然而對照《黃金時代》,就不難明白為何《明月幾時有》有此處理。因為前作是為旁人「理性」評斷主角人事與感情,新作則透過曾為方蘭學生的鄭家彬口中,「感性」上交代他對老師的憶念。

要強調「理性」vs.「感性」,正是因為蕭紅 vs. 方蘭,恰恰就是回應國難的兩重面向,前者求於內心自由而如同抽身於國事,後者倒像求之於外而奮身為家(縱不必然去到為國的層次)。為她倆補白(甚至評論)的,就是間離效果下,如同旁述的介入說法──蕭紅的文人朋友,就補足了「理性」評斷(當然也有他們的情緒表達),而方蘭的學生鄭家彬,就補足了「感性」認同(當然亦有個人的國情說法)。

內地演員 vs. 香港影帝

更有趣的,是因為香港觀眾對《黃金時代》裡的一眾內地演員未必熟悉,要他們扮演國內文人,而忽然面對鏡頭間離抽身,其實更有陌生化的效果,逼迫觀眾在突兀間思考人物情事與心跡。相對來說,梁家輝更為香港觀眾熟悉,他的忽然介入(更以黑白畫面處理),觀眾明知「做戲」,反而會淡化間離作用(甚至未必會被視為布萊希特的「間離效果」)!不過如此淡化效果,卻更讓觀眾知道,那是戲劇處理,反過來更可讓觀眾思考到,那根本就是故作抽離,卻同為戲劇的原因。

原因為何?或許正是那被想當然的,對本片於此刻上映的種種穿鑿附會──牽涉對抗日軍情節,就被說成「愛國電影」。而正值香港主權移交廿週年,就被說成是「國族大片」!這些說法,其實都太過理所當然。許鞍華在電影中的間離手法,就是要觀眾即便看到戲中方蘭為家為國,可是所抽調出來的偽訪談補白,卻不來這套大是大非,而另闢蹊徑,只想到戲中人情。

這就更解釋了梁家輝的角色,其實也可對等戲中葉德嫻飾演的方蘭母親,同為長者,而僅想幫女兒做一點工作,只強調自己「唔識字」,而不談家國情緒。當然,更強烈的,始終是《黃金時代》一眾被陌生化的文人角色,如何比較到《明月幾時有》的平民人物鄭家彬/香港影帝梁家輝,在理性與感性的游離間,更有互相對照價值。


結語:仍是關懷香港作品

因此可以說,這個由梁家輝飾演的鄭家彬,讓人感覺到,《明月幾時有》仍然是許鞍華筆觸下關懷香港的作品。那是因為他的介入,雖說間離,卻不陌生,亦帶觀眾抽離那極容易導人栽入侵華情節的典型家仇國恨──尤其到了電影尾聲,劉黑仔(彭于晏飾)與方蘭在海邊道別,場景模擬的一鏡直落,就是今日香港水域,遊移到鄭家彬等長者的偽訪談地點,只見八旬長者神氣上車,駕駛的士開工(連帶的士要穿街過巷,刻意用鏡頭帶觀眾於尾聲觀望香港),就可見導演有意說昔日歷史,即便危亂,還不是要靠在生者的堅執,才可繼續在當下為生前行。

電影完結於此,也就暗示了原來任何國難之說,莫不如平民生活更有切膚觸感。所以鄭定彬的角色重要,而梁家輝所生出的間離效果對照性,亦可圈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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