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幾時有》:用劇情片書寫口述史以及其問題new



許鞍華繼三年前的《黃金時代》後,新作《明月幾時有》最近上映,講述二戰時香港遊擊隊東江縱隊營救文化人,以及抗日的經過。此片拍攝資金來自大陸,男主角李錦榮和女主角方蘭,亦由大陸演員霍健華和周迅飾演。由於片中有齊抗日愛國電影的必備元素,因此惹人懷疑是否披著遊擊隊外衣的主旋律電影。

有文章直接以「許鞍華的愛國大片」為題,指出此片為愛國電影,原因是它像愛國電影般群星拱照,夠「疊馬」。[1] 亦有文章回應此文,以「愛國大片你個頭」為題,點出此為「許氏一貫文藝小品王的風格,在抗戰大片的外衣下,還是有著香港視點和許鞍華一貫的女性筆觸。」[2] 究竟《明月幾時有》是主旋律電影,抑或暗渡陳倉,借遊擊隊的故事,拍出小品來?筆者在解答此問題前,首先由許氏前作《黃金時代》談起。

《黃金時代》可以說是《明月幾時有》的前奏。《黃金時代》有魯迅出場,他曾為蕭紅的《生死場》作序。《明月幾時有》則有茅盾,他曾為蕭紅的《呼蘭河傳》撰序。《黃金時代》早已採用類似訪問的形式,由角色回憶民國時蕭紅的一生,而敘事者更是蕭紅本人,她對著鏡頭交代自己的出生日期,甚至死亡日期,然後鏡頭就插入以她為敘事角度的回憶,時而以她的讀白表達此時此刻的感受。許氏的做法,無疑是想呈現主角蕭紅最真實的一面,於是安排飾演蕭紅的湯唯在鏡頭前講述自己的一生。不過蕭紅早已作古,扮演蕭紅的演員在鏡頭前說自己死於何年何月,反而更強調了此片的虛構一面。

《明月幾時有》可說再做了一次《黃金時代》虛假交疊的戲碼。它跟《黃金時代》一樣,用了訪談的形式切入故事,口述者為老年鄭家彬(梁家輝飾),是二戰時東江縱隊的年輕隊員,影片主角方蘭(周迅飾)是其小學老師,故事就借他受訪問時的口述回憶帶出。如果考慮表現故事真實一面,兩片的分別在於《明月幾時有》用了口述歷史的包裝,全片的故事內容來自鄭家彬的口述,而口述內容藉訪問帶出,並非像《黃金時代》般的劇場化處理,口述者直面鏡頭自說自話。至片末,中距離的鏡頭拍攝室內,觀眾從而得知,全片是一場訪問,在場還有兩位可能是當年同樣為東江縱隊成員的老人。許氏訪問東江縱隊隊員鄭家彬,從這位歷史的親歷者口中,講出大歷史忽視或沒有提及的細節,尤其當事人與方蘭的生活點滴,其過程可算是口述歷史的書寫。許氏就此運用戲劇,書寫鄭家彬有關東江縱隊的口述史。

東江縱隊事跡發生於七十多年前,鄭家彬已為老人,接受訪問時,難免記憶失真,想起就講,不分先後次序,因此搞錯因果關係有之,人物名字有誤亦有之,凡此實屬正常。於是許氏在結構鬆散、時序錯亂和人物有誤的口述歷史中,加入了自己的風格和文學元素,以便理順以及完整作為口述歷史的電影內容──方蘭既是小學老師、讀書人,同時參與營救茅盾在內的文人,安排她背誦茅盾散文《黃昏》的名句,完全合理。當然還有李錦榮(霍建華飾)和山口大佐(永瀨正敏飾)對使用「何時」和「幾時」的討論。此外,許氏對方蘭與母親(葉德嫻飾)之情,著墨不少,令人聯想到她早年的《客途秋恨》。

導演這樣在口述歷史的故事結構上加工和詮釋,便解答了何以此為「許氏一貫文藝小品王的風格,在抗戰大片的外衣下,還是有著香港視點和許鞍華一貫的女性筆觸。」同時,也解答了所謂「散文式」的風格 [3] 其實並非如此。許氏為求表現真實感,加上東江縱隊的歷史,涉及人物眾多,為此她便保留了口述時結構鬆散的情況,此非文學上「散文式」的風格。訪問完畢後,在場其他人問鄭家彬現在從事甚麼工作,他說是的士司機,鏡頭從後拍攝他走入的士車廂,駕車離開。這一幕無非想加強說服力,把鄭家彬塑造為一個真實人物,回憶都是真實的,東拉西扯的口述過程也是真實的。

最後回答《明月幾時有》是否主旋律電影的問題。傳統歷史都是國家的歷史,是政治史,是當權者的歷史,而口述史正正藉當事人回憶第一身的經驗,從小看大,彌補傳統歷史對一些關鍵細節的忽視。許氏採用鄭家彬的敘事角度,拍攝他的所見所聞,就連說話欠缺組織,加上的士司機的身份,都悉數描寫,無非想告訴觀眾,電影內容是根據真實歷史拍攝。假如大家都認為,許氏正在用戲劇的方法,書寫東江縱隊真實一面的話,那麼除了呈現真實外,她忽視了最基本的關鍵:東江縱隊如何成立?無論書寫口述歷史,抑或傳統以國家為主的歷史,這個問題都需要解答。為何她忘卻回答,那就不得而知了。


註:
[1] 馮睎乾:〈許鞍華的愛國大片〉,《蘋果日報》,2017年6月25日。
[2] 鄧小樺:〈愛國大片你個頭〉,《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7月9日。
[3] 廖偉棠在香港電台網上節目「五夜講場──文學放得開」節目,向嘉賓許鞍華提問。他認為《黃金時代》和《明月幾時有》結構未及她改篇張愛玲作品的電影般嚴謹,敘事未及這些作品般正統,他稱之為「散文化」現象。詳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Xb0cl2M_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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