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啟示錄》:溫和地走進太空



《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是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又一力作,集太空、災難、科幻和家庭等元素於一身,去年的《引力邊緣》(Gravity)已打開了太空電影的新一頁,一年過後,《星際啟示錄》再邁向新的可能。

《星際啟示錄》有著名天體物理學家基普索恩(Kip Thorne,著作有 Black holes and time warps 等)擔任行政監製,電影加入許多科學理論,十分知性,也不易全面明白。

電影以接近未來的時空為背景,那時的地球到了後物質、後消費的末日年代,糧食短缺,人不再控制自然,自然向人反撲,於是人要另尋出路。電影的主角 Cooper(Matthew McConaughey 飾)和 Amelia Brand(Anne Hathaway 飾)等人去太空尋找適合人類移民或殖民的新世界,Cooper 穿越過蟲洞和黑洞,在時間和空間兩方面都有全新的體會。

本文並不著力鑽研天文科學,而是集中討論人文與人性層面的問題。這個太空遠航計劃名為「拉撒路」,眾所周知他是《聖經》中的人物,耶穌令他從死裡復活。電影中整個太空旅程,也是出死入生的旅程,當然,電影沒有討論上帝與宗教(一直不知是誰的 they,不是神,而是人),「拉撒路」計劃,只是思考的線索。

生與死確實是《星際啟示錄》主題之一。其中一段,是 Cooper 和 Amelia 找到 Mann(Mann 當然是指 man,Matt Damon 飾),這一段帶出了人的孤獨、欺騙、生存意志,即使地點遠在太空,但人的內心還是醜惡,而這些都出於人的生存本能。

然而電影還著意於刻劃愛,也不斷重提感情的力量。電影中,只有愛,可以打通人與人的阻隔,例如 Cooper 和女兒 Murph 的感情和溝通,是電影的核心。Stanley Kubrick 的經典之作《2001太空漫遊》的原文,有一副題 A Space Odyssey,似乎以「太空奧德賽」來形容《星際啟示錄》也合適,在星際漫遊的 Cooper,就像《奧德賽》中的奧德修斯╱尤利西斯,受盡打擊,還是抱有懷鄉的夢想。另外,《2001太空漫遊》中人與電腦的相爭,在《星際啟示錄》並不存在,電腦機器是好幫手,而且頗有幽默感和人性,反映當代人與電腦的關係轉變了。

電影最感人的其中一段,是 Cooper 穿過蟲洞後,到了一個翻起巨浪的大海洋,然而旅程徒勞無功,在大海洋過一小時,等於地球的七年,於是 Cooper 對著長大了的兒子和女兒的說話,只有默然痛哭,將溝通和距離、感情和愛表達得很深刻,而且極致。

《星際啟示錄》的後段,Cooper 進入黑洞內,穿越時間和空間,來到書房背後,給女兒 Murph 打摩斯密碼,傳送信息,小女孩的 Murph 不懂,但長大後的 Murph(Jessica Chastain 飾),回到書房,才明白了。密碼就是人與人溝通的工具,語言、文字、書本、知識都是溝通的工具,這些是電影所肯定的事物。

Cooper 進入的神秘空間,一方面似是電影(film,菲林)的空間,一格一格延伸運動,通向無止無盡,另一方面,電影是時間和空間結合的藝術,神秘空間令人想到時間觀的問題,尤其是,Cooper 和 Murph 以手錶為信物,此外 Murph 取名來自梅菲定律(Murphy's law):Anything that can go wrong will go wrong,甚麼條件令可能發生的事,將會發生呢?

影片中,Murph 在書房裡,眼前每一時每一刻都在無限重複,就好比尼采的永恆回歸(eternal return)說法,而到了某一刻,終於 Murph stays,她明白了,破解到信息,藉此創造出新的意義、新的可能,令可能發生的事終於發生。當然,這樣肯定了人的互相溝通和自我超越,好似沒有超越的神明或「鬼」存在,而且對應尼采的永恆回歸學說,但為甚麼 Cooper 會進入那一時那一刻的神秘空間,還是難以從人為角度解釋。

文學是文字的藝術、時間的藝術,詩是文學表達的形式之一,《星際啟示錄》刻意引用了威爾士詩人戴蘭‧湯瑪斯(Dylan Thomas,2014年恰恰是百年冥壽)的〈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可參巫寧坤中譯,比較硬的譯本)一詩,此詩為戴蘭‧湯瑪斯為行將就木的父親而寫,良夜在詩中指向死亡,光明指向生命,而人要奮發,怒斥光明的消逝。對照電影,Cooper 參與了一場壯闊的追尋,遇上智慧的人、善良的人、狂暴的人、嚴肅的人,尋找生命、存在、希望、愛,以生與死為最大的戲劇張力,而最終的久別重逢和重新出發,都表明了戴蘭‧湯瑪斯的另一首名詩所云:而死亡亦不得獨霸四方(And death shall have no dominion,戴蘭‧湯瑪斯取自保羅在《羅馬書》的一句話:「死也不再作他的主了」death hath no more dominion over him)。

〈而死亡亦不得獨霸四方〉這一首名詩,在另一部太空電影、Steven Soderbergh 導演的《星球索拉羅斯》(Solaris,2002)也讀過了。如果說《引力邊緣》(Gravity)跟《2001太空漫遊》比較親近,那麼《星際啟示錄》就處於《2001太空漫遊》、《超時空接觸》(Contact,1997)和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星球梭那里斯》(Solaris,1972)之間,跟《星球梭那里斯》一樣借太空電影說人的情感和愛。

回頭看基斯杜化路蘭。《潛行凶間》(Inception)是內在(inward)的尋索,《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是星際、人際、事物之間(inter-)的尋索。路蘭拍攝意想不到且難以展現的影像世界,也拍攝難以把握且知性十足的劇情,他勇於挑戰,迎難而上,確是二十一世紀的電影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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