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姐的質樸

《桃姐》在威尼斯影展很炫目，但影片從角色、故事到拍攝手法猶如桃姐的性格，實而不華。桃姐沒有像她的本名鍾春桃那樣嬌艷，卻像粵語片裡常見的小人物。她從不抱怨，只管默默耕耘，是香港上一代基層市民的寫照。影片沒有像禮教宣傳片般，著力於彰顯她畢生奉獻於主人的偉大，反而平實地道出她平凡而專業的工作態度，含蓄而不花巧的情感，倔強而謙卑的處世，盡顯她的質樸。這種質樸也延伸至影片的敘事、價值觀和拍攝手法。

A Simple Life

許鞍華早期的電影，如《瘋劫》、《撞到正》等，較著重導演手法和故事的戲劇性。隨著導技的成熟和自信，從《女人四十》到《天水圍的日與夜》到《桃姐》，她更重視捕捉平凡人物典型的特性。英文片名也從帶點夢幻感覺的 Summer Snow 回歸到平凡的 The Way We Are 和 A Simple Life，影片的真實感也愈見濃烈。這些電影，許鞍華都以平淡而幽默的手法訴說女主角（也是很多香港女性）從中年到老年所面對的種種困惑，化艱辛為嫣然一笑。《桃姐》表現的不是桃姐如何面對無情的生命漩渦，而是我們平常生活中不會注意到的感悟。桃姐病前克盡己份，每天買菜、煑餸、弄貓，樂在其中，感到一種平凡的滿足。在老人院無法自如地吃飯、上廁所，瀰漫著一種無奈的悲哀。到後來從拒絕到接受 Roger 的照顧、老人院的院友和死亡，引發出一種接受暮年折騰的欣然。簡單的事情、細碎的生活，既具真實感亦暗暗地帶出一個平凡人平淡的情感轉變。

率真的幽默感

為平淡故事、平凡人物作出調劑的是影片的幽默感，但這種幽默感其實也是影片質樸的元素之一，因為桃姐的幽默感是源自她的不矯飾。不論場合，也不管對象是她的老闆（Roger、Roger 媽媽），又或是不認識的陌生人（導演寧浩），桃姐也會按她認為的標準，很直接卻又一片真誠地指出對方的問題所在。尤其在她的專業範圍──烹調食物，她更毫無保留地品評一番，這也反映了她對她的工作一絲不苟的態度。由於她的價值觀不一定符合現代社會的標準或邏輯，再加上她率真的態度，戲中人或觀眾便會因此視她令人尷尬的行為為幽默感。其實《桃姐》的幽默感又不止於桃姐身上，Roger 也有這一份爽朗的率真，被誤為維修技工、的士司機，亦不會因此動氣，甚至還以此自嘲。在他的專業範圍內，他卻又會想方設法地處理公事。影片中還有很多幕前幕後的電影從業員擔當「臨記」，他們都在戲中，做回自己的角色，間中還揶揄一下現實中電影工業的陋弊，如投資者于冬會飾演被蒙混的電影投資者、徐克、洪金寶、寧浩則做回導演、過場的羅蘭在戲中亦是明星，這「做回自己」的真性情也令影片平實中增添一份幽默感。其實《桃姐》的質樸不止於故事的實感和不矯情的情感，還有源於影片的色調、質感和表達手法。

不耀目的獨特色彩

影片從頭到尾都是不耀目的色調，從 Roger 家、老人院、茶餐廳、舊居、首映禮到主僕二人的衣服，皆為啡黃和深沉的顏色，而菲林、家居物品和衣物等物料亦略帶點粗糙，予人一種低調和質樸而非古舊或沉悶的感覺，帶一種獨特的色彩和質感，亦從而表現了桃姐，甚至 Roger 謙卑低調的性格。影片亦經常或從 Roger 的角度（回家收拾舊物），或從全知的角度（看首映後）看桃姐的背影，這些場景的色調均是用較暖的色調帶出主僕二人的和諧關係，也是桃姐辛勤一生的重要回報。可是桃姐是個倔強的人，並非一開始便欣然接受 Roger 這種回饋報效，這也反映在桃姐於一個幽暗的重要場景內，一拐一拐的孤單背影。

老人院是《桃姐》的重要場景，也是桃姐從照顧者變成被照顧者、從不安到欣然接受生命安排的地方。桃姐一生都以照顧別人為己任，並以此為職業，從不求助於人，所以當她中風後，她在冷調的醫院內，冷靜地向 Roger 明確地表示要用自己的錢入住老人院。可是老人院並不能達到她對家居的要求，儘管口裡對 Roger 表示一切安好，但實際卻是甚不習慣。桃姐初入老人院時，攝影師是用手搖鏡（hand-held shot）捕捉了四周老人怪行，從而表達她的不安。晚上的老人院除一貫的昏暗外，還以空鏡、叫喊聲和呻吟聲來顯出桃姐的孤寂和不安的心態，還有一個嚷著要回鄉的老婆婆，卻又不能逃離上了鎖的老人院，暗喻她被身體障礙和處境囚禁的境況。這個被禁閉的老人院空間，與後來她康復和接受 Roger 後的老人院、在戶外的公園和 Roger 家並不一樣。雖然不至於是鮮艷奪目，但後者是相對較明亮和較具擴闊的空間感，是一種含蓄電影手法以透出桃姐的心理變化。

對質樸的欣賞

桃姐的故事是可以被拍得很煽情、很具戲劇性，但導演選擇了以平實質樸的手法去改編這個電影從業員主僕二人的真實故事，按桃姐的性格特色拍攝了《桃姐》，藉以頌揚平凡人的可愛可敬之處。或許在喧鬧的電影和現實世界裡，平實質樸才更與眾不同，值得品味，也許這就是本片成功奪取威尼斯影展獎項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