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生活》:一場嚴肅的聯想new



《機械生活》(Koyaanisqatsi,1982)應當被歸類為哪一種電影?它是紀錄片,也是實驗電影,更是聯想式電影當之無愧的代表作之一。在《電影藝術:形式與風格》一書中,作者大衛博維爾(David Bordwell)便對其聯想式的形式作了細緻的解說。它是為數不多由音樂家參與電影素材創作和剪輯的電影之一,也是電影史極少數無台詞的電影作品。然而,多少後設的標籤也無法詮釋影片內容分毫。思想者、社會活動家的稱號對於導演葛弗里列治奧(Godffrey Reggio)來說,或許比實驗電影導演更為合適。他堅持讓影像和音樂成為電影的主角,而《機械生活》的意義如何詮釋,全部交給觀眾。

影片開頭,由遠古壁畫快速切換至火箭升空,菲力普格拉斯(Philip Glass)創作的音樂悠揚拉起序幕,以人類文明的起點與高峰的並列呈現打開第一樂章,自然如一幅畫卷沉靜而肅穆地展開。爾後,噴著滾滾濃煙的機械,配合音樂沉鬱的調子邁向第二樂章城市生活。一切節奏無情而且快速,格拉斯重複曲調調配著敘事的情緒,近乎瘋狂。傳送帶上被快速製造出的香腸,跳接到車站人群湧上扶手電梯的升格鏡頭,無言之中的敏銳觀察,又或是戲謔憐憫,呼之欲出。當鏡頭從城市中抽離,俯瞰都市文明,對細節的觀察便進入了更宏觀的思索,音樂變得抒情了,伴隨著古老部族的低聲吟唱,普通人的面孔得到鏡頭流連,流露出比機械文明更可貴的生命質感。被淹沒在機械文明中的個體,獲得了第三個樂章的眷顧。尾聲,沉默大地,破空火箭,呼應開篇,畫上句點。只不過,留給觀眾的,必然是縈繞於心的迴環旋律,還有對於人類文明大道無言的鄭重思索。

毫無敘事關聯的鏡頭切換之間,是大膽的聯想,也是富有詩意的創作。史丹利寇比力克在《2001 太空漫遊》(1968)中那個里程碑式的蒙太奇,天空中旋轉的骨頭,下一秒,便是宇宙飛船。跳轉之間,震撼是毋須多言的。《機械生活》不敘事,但寫詩。自然、機械與人類,經過精心的安排一一出場。攝影師朗費力加的高速攝影,與格拉斯疾風驟雨般編排的音符,擊打眼球和耳朵,詩歌的元素早已準備好,最終的作品不是電影,而是觀眾心中的詩歌了。

電影自1982年上映以來,實驗性從未褪色。事實上,片中長鏡頭、空中遙攝、慢鏡、延時攝影等技術的運用,帶來的是神明一般,脫離肉身離了魂,從歷史中抽離出來,冷靜審視人類文明的距離感。於個體而言,是銀幕上難得一見的嚴肅聯想。

《機械生活》在香港再度放映的這兩場,已是睽違許久。本次放映第一場的映後談嘉賓馮禮慈先生,便是當年的觀眾。他既是音樂人、電影人,也是注重精神靈修的智者,聽他分享這部電影,必然為觀影體驗增色。第二場放映,增加一位外國音樂人嘉賓 Helena Murchie。她會帶簡易的練習鍵盤來,通過演示更清晰地呈現格拉斯簡約音樂的魅力,是如何與影像激發出最大的藝術效果。有這兩位嘉賓,我這個音樂的門外漢就放心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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