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街女孩日記》的姐妹情深



2016年1月7日,日本《電影旬報》公布了2015年十大日本電影的名單,最佳影片是橋口亮輔的《戀人們》,是枝裕和的《海街女孩日記》排名第四。在談論該片前,先回顧一下是枝裕和以往九部劇情片的重要女性角色:

  1. 《幻之光》(1995)──攜子再婚的迷惘女子由美子(江角真紀子)。
  2. 《下一站,天國》(1998)──死後在「中途站」為情煩惱的年輕女子詩織(小田繪梨花),戲份不重,應為配角。
  3. 《這麼…遠,那麼近》(2001)──領銜主演的是四位男演員:ARATA、伊勢谷友介、寺島進、淺野忠信。亡夫是邪教罪犯的女教師清香(夏川結衣)份屬女配角。
  4. 《誰知赤子心》(2004)──主角是代母持家的12歲少年(柳樂優彌)。捨棄不同生父的四名子女的母親(YOU)和她10歲的長女京子(北浦愛),均為配角。
  5. 《花之武者》(2006)──主角是隱居貧民窟伺機報復父仇的年輕武士(岡田准一)。養育幼兒和對他有好感的鄰居寡婦(宮澤理惠)因戲份較輕,宜為配角。
  6. 《橫山家之味》(2008)──主角是橫山家有負醫師父親期望的中年次子(阿部寬)。他的新婚妻子(夏川結衣)、姐姐(YOU)和母親(樹木希林)皆為配角。
  7. 《援膠女郎》(2009)──白天變成人類並墜入情網的吹氣女嬌娃(裴斗娜)。
  8. 《奇蹟》(2011)──兩位主角是因父母離異分居鹿兒島與福岡的前田兄弟。二人的母親希美(大塚寧寧)只是配角。
  9. 《誰調換了我的父親》(2013)──主角是事業有成、家庭幸福和住在東京高級公寓的野野宮良多(福山雅治)。他的妻子綠(尾野真千子)是位全職主婦與溫柔母親,在獨子六歲時才知道醫院當年誤把兩個男嬰對換。他倆和前橋市電器店的齋木雄大、由香里夫婦(Lily Franky、真木陽子),一直養育著對方的兒子。真木陽子憑此片榮獲《電影旬報》的最佳女配角獎。

由此觀之,有女主角的是枝電影,只有《幻之光》、《援膠女郎》和《海街女孩日記》(2015)三部而已。

改編自吉田秋生榮獲2013年漫畫大獎作品的《海街女孩日記》,講述住在海濱古都鎌倉的香田三姐妹,有天收到拋棄她們的父親的死訊,在山形縣的火車站和葬禮中遇見同父異母的妹妹淺野鈴(廣瀨鈴)。長姊幸(綾瀨遙)不記舊恨(鈴的母親是當年破壞她們家庭的第三者),邀請父母俱亡的幼妹來鎌倉的祖居共同生活。著名影評人登徒稱頌該片「重構了一個破碎家庭的千絲萬縷,人物豐富,情味濃郁,細緻而含蓄,橫跨了三代,從生死到承傳,盡見是枝裕和對現代家庭反思,乃他近年的佳作。」

是枝裕和的影片,常有破碎家庭的兩三代人寫照。《幻之光》的由美子,兒子出生後丈夫就不知何故自殺身亡。三年後她和喪妻育有一女的漁夫再婚,並與家翁同住,重組一家五口的快樂家庭。《這麼…遠,那麼近》刻畫了幾個破碎家庭。《誰知赤子心》的母親因為離家和男友同居,導致幼女的死亡。《花之武者》中武藝低微的武士最後放棄復仇,原因之一是不想摧毀殺父仇人一家三口的幸福。他又愛上獨力撫養幼子的鄰居寡婦,或許可以組成一個新家庭。《橫山家之味》的家庭破碎,因為長子仗義救人後不幸溺斃。次子的繼子雖然和「祖父」沒有血緣關係,卻有意外的微妙情感交流。《奇蹟》的一對小兄弟,希望已離婚的父母能破鏡重圓,可惜事與願違,但跟隨母親回娘家居住的哥哥得到外祖父母的照顧。《誰調換了我的父親》的野野宮良多和父親及繼母的關係欠佳,緣於父親與生母的離婚。他的妻子綠因為返回娘家分娩,才遇上兒子被調換的不幸事件。而當年初為後母的一位護士,由於婚後有抑鬱及心懷嫉妒,才故意調換兩家的嬰兒!《海街女孩日記》裡鎌倉的幸田家,父親十多年前已在仙台另組家庭,母親其後也離家再婚,家中兩幼女由讀高中的長女和外婆照顧。七年前外婆去世,現在和第三任妻子居於山形的父親也病逝,遺下他與次妻所生的女兒。影片表述了是枝電影的常見主題:破碎家庭的重建與不同血緣的和解。

是枝的電影另有三項特色和優點,一是影片的角色性格鮮明,人物栩栩如生。二是導演對地域、風土、景色與美食有細膩的描寫。三是演員(特別是童星)的表現出色。《海街女孩日記》雖然故事簡單和情節平淡,在外婆故居共同生活、性格各異的四姐妹──嚴肅認真、姐代母職的長姐幸,自由奔放、失戀時藉酒消愁的二姐佳乃(長澤雅美),活潑率真、我行我素的三姐千佳(夏帆)和堅強懂事及愛踢足球的四妹鈴──固然惹人好感, 姨婆(樹木希林)的口若懸河,與「海貓食堂」店主二之宮幸子(風吹純)的親切形像,也令人難忘。至於鎌倉的小鎮魅力和四季美景(春天的櫻花、夏天的驟雨和煙花),和炸魚定食、白飯魚吐司及自釀梅酒的美味,就更令觀眾嚮往不已。是枝裕和指出,《海街女孩日記》是姐妹們尋找「家」的故事,影片​​「以鈴的視線來看整個世界,所以最初是姐姐們,之後是家、小鎮,以及大海這樣的擴展。」(〈齋藤工專訪是枝裕和〉)香港的影片發行公司認為在本片裡,「是枝裕和持續探討『家庭』主題,卻是首次挑戰全女性觀點,成功捕捉家人日常的微妙默契,以及姊妹藏在笑聲眉眼間的感情。」電影中刻畫姐妹情深的場面,從鈴在父親的葬禮後帶三個姐姐到她喜歡的山頂開始,到最後四人在幸子的喪禮後漫步海灘止,比比皆是:四姐妹高興地在家吃飯的場面有三場,於「海貓食堂」一同點菜的場面也有一個。

《海街女孩日記》的高潮是三姐妹的母親佐佐木都(大竹忍)於其母的七回忌辰返鄉拜祭。她離婚後曾拋棄女兒再婚,今次見到情敵的女兒不免觸動舊傷。她和一向對她不滿的幸亦有語言衝突,不過結果皆以和解收場。她買了禮物送給鈴,也在離開鎌倉前和幸到三姐妹的外婆的墳前掃墓。

描寫四姐妹的日本電影,在昭和後期有市川的崑《細雪》(1953)與大林宣彥的《姊妹坡》(1985)。前片改編自大文豪谷崎潤一郎的小說,後片改編自漫畫家大山和榮的作品。《細雪》鋪敘大阪蒔岡家四姐妹的日常生活與不同命運,重點在三妹雪子(吉永小百合)的五次相親。她的大姐鶴子(岸惠子)和二姐幸子(佐久間良子)皆為幸福家庭的主婦,四妹妙子(古手川佑子)是傾向反叛的現代女性。《姊妹坡》描寫京都喜多澤家四姐妹在父母雙亡後的人生,由紺野美沙子、淺野溫子、澤口靖子與富田靖子合演,因影片的情節和《海街女孩日記》有點相似,最適宜作一比較。森田芳光在平成年代拍的《宛如阿修羅》(2003),原著是向田邦子的同名電視劇,描述了竹澤家四姐妹(由大竹忍、黑木瞳、深津繪里、深田恭子分飾)的感情生活,也是一部有趣的好電影。

近五年亦有兩部講述三姐妹故事的電影可以一看。小泉德宏的《戀戀凡花》(2010),由蒼井優、廣末涼子、田中麗奈、竹內結子、仲間由紀惠和鈴木京香六位演員合演。佐佐部清的《六月燈的三姐妹》(2014),由吹石一惠、吉田羊與德永繪里三人共演。《海街女孩日記》和上述五部電影一樣,觀眾如只看片中的演員,已值回票價。而綾瀨遙、長澤雅美和廣瀨鈴因表現出色,分別榮獲日刊體育映畫大獎的最佳女主角獎、最佳女配角獎和最佳新人獎。廣瀨鈴也獲《電影旬報》的最佳新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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