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關錦鵬

原著：王安憶

編劇：楊智深

演員：鄭秀文、梁家輝、胡軍、吳彥祖、黃覺、蘇岩

王安憶的原著故事，只是電影《長恨歌》裡面其中一面鏡子，不屬於全部，也不是靈魂所在。電影最大的鏡子是照著關錦鵬的，就如他之前的兩部上海電影《阮玲玉》及《紅玫瑰白玫瑰》一樣，電影中的上海不是實質的上海，電影中的《阮玲玉》也不單是真實歷史中的悲劇女神，他心中的《紅玫瑰白玫瑰》也不是把張愛玲的文學意境照搬過來就算。《長恨歌》反而是一個比實質世界更具多元的虛擬舞台；除此之外，仍有一面專為鄭秀文這位香港玉女度身訂造的鏡子。關錦鵬無論北上神洲，或與台灣展開《地下情》，甚至遠赴他鄉《人在紐約》，他仍是心繫家園，以香港為本位。

超越原著，引出無限鏡子對應

電影從片場開始，第一個鏡頭就帶領觀眾進入一個片場式的大都會佈景，而且，躺在床上的女主角王琦瑤﹙鄭秀文飾﹚，被攝影師道出她不應在此處出現；電影一開始，就暗示王琦瑤這角色安排在一個「錯配」的處境，她被程先生﹙梁家輝飾﹚帶入了名利場，成了上海女神，但卻很快就被南京來的特務頭子﹙胡軍飾﹚收歸為「地下夫人」，隨後就義無反顧為這個男人守著他的家﹙但她不是家主，而是一個本來是上海玉女淪為守家怨婦﹚；後來這個「家主」逃走了，王琦瑤為了安穩而決定將這個家交托給國家，自行另覓家所；外地回流的有錢少爺康明遜﹙吳彥祖飾﹚本來可以令她改變命運，可是命運要她留在上海這個舞台中，要《繼續跳舞》，而且電影版本已安排了一個「白玫瑰」麗莉﹙蘇岩飾﹚南下香港，後尾段Lily的兒子道出母親在香港家中仍說國語，以留白方式道出與Lily與琦瑤同樣活在一個「錯配」的處境中。後來王琦瑤再被年青的小混混﹙黃覺飾﹚「看上了」，而且小混混一心想鵲巢鳩佔，成為琦瑤心中的「家主」，只是那時候的男人價值，是可以為她得到便宜家電的利用品。結果「新家主」不懂憐香惜玉，悲劇收場，最後留下來見證這個「上海女神」滅亡的人，就是一手製造她成為女神的程先生……。

「二元對照」一直是關錦鵬電影的主題，而且當「男男對照」轉為「男女對照」時，故事就更加耐人尋味。若是將《長恨歌》作為《藍宇》的延續，從北京的地下情故事搬到上海大舞台，在一脈相連中，更與關錦鵬以前作品展開無限對應。更者，也因《長恨歌》而破解到原來《愈快樂愈墮落》的一人分飾兩角的邱淑貞，原來與曾志偉有不尋常的關聯，又或者可以說是一個對鏡頭作出反照的「顧影自憐」。

《長恨歌》故事本來濃情，但關錦鵬今次志在寫人與人之間、以及戲劇與現實世界的相處關係，知性描繪強過感性刻畫，自然令只求官感娛樂或看一面鏡子也嫌多的觀眾不知所措，但《長恨歌》頗堪稱是關錦鵬抓到自我創作心竅之力作，交了一次最「坦白從寬」，集一家大成的功課。

鄭秀文的玉女式演出原來是香港特產

不得不提，關錦鵬的作品，尤其是他的數部「上海電影」，都具有演者與舞台、真實與虛擬關係的多重探索。

由《阮玲玉》的張曼玉到《紅玫瑰白玫瑰》的葉玉卿，至今次《長恨歌》的鄭秀文更為明顯是，縱使身在彼方，關錦鵬總會探索一下「香港製造」的品牌能否在他鄉得到更大發揮。

《長恨歌》可說是香港與內地兩方演員作個大對比，堅持鄭秀文以現場收音，留下港式國語口音演出看出是製造一種電影感的疏離，而且更突顯這個題目的意圖。若果除下市場效應的框框，叫鄭秀文掉換角色演出南下香港的Lily，將會是得心應手的Good Casting，但這個建議就失去了現在電影所產生出來的意義了。鄭秀文在《長恨歌》的演出是鄭秀文式的本色演出〔＊〕，由少女到後來成為中年婦人，在不同時代以及處境中，導演要求鄭秀文仍以鄭秀文式演出，由此至終都是以「真身鄭秀文」的眼光來看這個《長恨歌》世界，鄭秀文的演出除了投入這個傳奇性的角色之外，得到戲劇效果之外，導演亦要求她的演出具備之前所說的一種與「錯配」主題相近的疏離。而且更安排由梁家輝以「全身投入角色」的演出方式作出對比，引證這種對比演出的實驗性質。再加上吳彥祖﹙在外地飲洋水大的少爺形象﹚，三位港產演員的演出原來是如此大分別的處理，用來反證香港演員與內地演員的不同之處。

而鄭秀文本來具有的香港玉女演員形像，反而在《長恨歌》內突顯出來了；這也可令人反過來思索，若果全由內地演員演出，又或者如無線經典電視劇《上海灘》全由港人創／製，就不會產生這種實驗性的化學作用。同時也令人想問句：內地能找到一個女演員去演活一個香港玉女嗎？

電影《長恨歌》還將不少港產片以及關錦鵬自己一向探索的課題加入其中，如具有因近代政局動盪製造出港劇式「男盜女娼」的題材；《胭脂扣》中兩個世代的對應；上海與香港的雙城故事；以及如同之前提及的無線電視劇以及徐克的電影版《上海灘》裡面所述離與留的抉擇等等，《長恨歌》都有觸及，而且是如鏡與鏡的反映再反映，拼成萬花筒。

但最令人感觸是，在與內地合拍片由兩邊意識形態未得協調時，令港片變成「鬼五馬六」時期，關錦鵬仍以港產片為主要創作基調，未因全在內地拍攝而稀釋了港產氣息，這教港人看後如何不想家？

＊關於香港演員的本色演出，香港電影評論學會一直以來都有探討，大家可參閱學會叢書，尤其是年刊部分，此處不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