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妓》瑕不掩瑜



《雛妓》的排場很好,創作者用心、勇氣可嘉,蔡卓妍突破的演出精彩,叫人另眼相看。在當今港片低迷時候,最需要像《雛妓》這樣的電影了。不過,同時也覺得影片美中不足,看片中途總被一些瑕疵干擾,轉移了視線。比如主角何玉玲的旁白,如果能夠少一點更好。何玉玲在尖東海旁跟甘浩賢(任達華)搭訕,甘垂釣後離去,何坐在海邊石級沉思,看見一個推紙皮車的老婆婆經過。第一紙皮車不夠生活感,其次礙眼的是何玉玲的旁白:「我成日都喺度諗,我有冇得揀我嘅將來……」,這句還好,然而接著說:「我唔想第二日好似佢咁。」其實不用說,觀眾應明白。下一場,她跟蹤甘浩賢到停車場,向她獻身,求他幫忙找「Band 1」學校。玉玲進名校後,命運的確漸漸改變。於是海旁一刻思量,改寫了她後面的際遇。只是,她的思想既已透過剪接交代(正是蒙太奇的核心精神),再說出來就嫌蛇足了。

場面讓我想起1991年的《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同樣嘆女性命運悲涼的片子。兩個女角被迫走上犯法的不歸路。Thelma 一改良家婦女的怯懦性格,持槍大搖大擺走進店舖行劫,Louise 則負責把風及開車逃亡。Louise 在某個小鎮等待,看到一對閒賦在家的老婦,她們眼神交流,默默無語。兩三個鏡頭的眼神對剪,生命的對比立即呈現:人生苦短,尤其女人較欠社會條件,到底要像末路狂花追求剎那光輝,還是像老婦在平凡小鎮守候,直至終老?選擇不用旁白表達角色心跡,除了是對蒙太奇、觀眾接收力的信任,也令畫面有更大的詮釋空間,餘音裊裊。

《雛妓》旁白較「嘮叨」的另外一例。差不多到了結尾,何玉玲來到泰國小村落,想找回她從清邁夜場拯救的性工作者 Dok-my,惟遍尋不獲。玉玲路過村莊的小路,身邊簇擁著可愛的小童。鏡頭一再捕捉天真小孩的特寫,不少更是女孩。電影較前段,玉玲在認識 Dok-my 後,她的旁白曾交代,在清邁酒吧出現的少女,不惜出賣肉體,其實都想找到 Farang(外國人)情人,找到便可以回鄉蓋大屋。我們看著結尾天真爛漫的村落女孩,一個個像年幼的 Dok-my,不難聯想到她們的宿命。不過編導還是怕畫面不夠清楚,透過玉玲的旁白補充:「我見到好多個 Dok-my,好多個自己。」女性生命的比對已經很清晰了,不說會不會更好呢?

但話得說回來,《雛妓》個半小時鋪敘過來,結局是開放的,收結有力。影片兩個主角,不止 Dok-my 下落未明,即使一直對我們傾訴的何玉玲,人生、工作及感情都準備邁向新階段(在新聞工作上,她可能過渡到網上獨立媒體)。身為女性,她自覺獨立,不當男性附庸。在中港合拍片當道,意識形態保守甚至父權的現象底下,《雛妓》的進步姿態、為女性發聲、強調 sisterhood 等,儼如股清流。它同時是悲天憫人的,由片首玉玲的個人故事,中段對 Dok-my 的同病相憐,最後上升到對整個族群、下一代的關注。名曲 Que Sera, Sera 在開首放過(喜悅的樂聲配合強暴場面太震撼了!)到結局再放時,遠不止關於玉玲了。歌詞中小女孩對未來、成長的憧憬(「我小時候問母親,將來我是怎樣的?美麗麼?富有麼?」),放諸四海而皆準。當然,造物弄人的女性悲歌,也是無論香港及泰國同樣適用。《雛妓》的格局與野心真不小!

這就是看《雛妓》最大的困惑了,它出發點、意念很好,商業與言志的平行拿捏不錯(論聲勢及票房一定比邱禮濤兩部「性工作者」優勝),執行及細節上卻有不少沙石。除了旁白不夠精練,還有別的問題(如美術佈景),整體不夠圓潤、世故練熟。不一一細數了,但看時不住納悶,恨鐵不成鋼,為何當今港片的製作配套如此不完善?


還是談談大處的優點吧,《雛妓》具備了港片較鮮見的敘事結構,編劇李敏功不可沒。何玉玲的故事從1999年說到2014年,兩條主線互相穿插。一是她如何由輟學、流落街頭到大學畢業,她跟甘浩賢這個「長腿叔叔」的關係;另一是她從事新聞工作後,跟進四個月的惹火新聞被刪,一氣之下到泰國散心,然後認識 Dok-my 的故事。兩段時空交替,有時故意誤導觀眾,製造驚奇。像影片開始不久,玉玲受繼父侵犯後離家出走,她在尖東海旁看到夜釣的甘浩賢,是為1999年。鏡頭一轉,畫面標示2014年,玉玲穿得華麗,首天到夜總會上班。觀眾一下以為,家庭不幸對她影響深遠,離家出走十多年後當上舞小姐。誰料她從夜總會後門離開,由男友 Raymond(柳俊江)接走。原來這時的玉玲已大學新聞系畢業,當上雜誌記者,「高官歡場作樂」是她深入虎穴的獨家新聞。兩段時空的敘事有時互相呼應,像玉玲在泰國認識 Dok-my 後,著她賣身世「故事」(sell me your story)。鏡頭一轉,回到玉玲的大學課堂上(2004年?),徐少驊飾演的大學講師在講課,解釋什麼是「故事」(可惜那番台詞太空泛,這種級數的講師怎可能把講堂擠滿?)。提起大學課堂,《雛妓》有別於一般港片反智,十分著重「知識」、「媒體」、「書寫」等元素。「知識」、「大學教育」改變玉玲,把她從女性賣肉的宿命中解放出來;「書寫」令玉玲為自己及別人發聲。至於「媒體」,若如電影暗示,印刷媒體太多利害瓜葛、自我審查,它提醒我們還有「黃金兄弟」網上群組(「高登巴打」?)。在「後雨傘運動」年代,邱禮濤、李敏的《雛妓》,透過蔡卓妍的嘴,給出最少一個擲地有聲的 sound bite:「冇嘢可以同人民嘅聲音鬥嘅。」

兩段敘事,有時又以「地點」貫串。尖東海旁一塊小角落,成為玉玲對甘浩賢念念不忘的地方。《雛妓》之外,我想像不到還有那部港片,敢於描寫這樣不尋常的「父女」關係?也沒見過像甘浩賢的 sugar daddy!《雛妓》甘浩賢與何玉玲的幾場對手戲,事關故事的命脈,包括電影最受注目對白的那場(「我有畀你×架?」)。甘在上班的中途,匆匆趕來玉玲的「小公館」,說:「我唔食晏都趕住嚟見你。」意下之言很清楚,不過是荷爾蒙發作吧。他的偽善、遮遮掩掩襯托出了玉玲的直白,功課忙碌還要照顧他性需要,甚至被他無理取鬧;玉玲一輪粗話臭罵(阿Sa演得好!),把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實工作壓力大、急色欲發洩的甘浩賢鬧個狗血淋頭。而因為電影是倒敘,玉玲想起不免有點後悔:「當全世界唔明白佢嘅時候,或者佢受委屈之後,佢最需要我,不過,當時我唔明白。」從關係中學乖,明白自己及別人多一點,不就是成長的最重要引證麼?只是,回想很多時候是悔之已晚,恨錯難返……《雛妓》其實蠻世故的。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年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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