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村昌平的洞穴觀(下)



《無盡的慾望》最著名的鏡頭,就是把畫面一分為二,劃分成地面上的室內場景,以及地下洞穴內的情況。當刑警來到店舖內調查關於山本的案件,地面上的大沼及志麻偽裝為夫婦正竭力應對招呼,以盡力避免露出不軌行事的破綻,但地下同樣出現各方的死戰,中田及澤井也險些喘不過氣而窒息。表面上好像在營造一個二元對立的世界,但事實上那不過是環境制約下的不同表現,今村昌平利用喜劇調子來處理背後的意識──地下發出的聲響,由地面上的大沼立即裝模作樣掩人耳目以轉移他人的視線;地下把氣喉鑿破也成為一眾惡黨雞手鴨腳的噱頭笑點。導演表面上把他們的表現,以喜劇化的方式交代,但背後同時帶出惡黨本質上其實不過是同一類人,地上地下的表現本來就沒有差異,只不過因應環境的變化才出現不同,簡言之洞穴的存在正好可以促使他們在同伴的面前下,把獸性盡情顯現而不用作修飾而已。人受欲望的支配驅使,對今村而言其實並無兩樣,事實上即使電影中的其他襯托角色如悟(長門裕之飾)及龍子(中原早苗飾)等,在處理上也貫徹作者的欲望觀,不過與洞穴的主題無關,在此不再贅議下去了。

諸神的深慾

若把目光焦點置於《諸神的深慾》,那麼今村對洞穴的象徵探索更明顯。故事的中心太家,一方面因觸犯了近親相姦的禁忌,於是被村民以怪物的眼光看待。與此同時,山盛(嵐寬壽郎飾)與女兒 USHI(牛)相姦後生下的兒子根吉(三國連太郎飾)也因為偷偷出海捕魚,於是被山盛懲罰困在地下挖洞穴去移除岩石。因為在此之前,太家的水田上有落下了一大塊岩石,而山盛在祈福時向神祇許願,認定只要把岩石移去,太家在島上的地位就可以重復舊觀,和村民也可以修好。佐藤忠男認為根吉的挖穴移石,是一種抵抗原居地即小島面臨現代化的舉動(因為已有外力進入島上,打算開發小島成為旅遊勝地)。他認為在出生地挖洞的行為,正是一種「不動」的示威,來抗拒任何外在有形的變化。文本中小島的現代化歷程,固然是電影的焦點之一,但如果把根吉挖穴的舉動,先回歸人物角色的對照關係上去審視,或許更清楚今村逐步發展的洞穴觀意圖。

清水正在《母性與混沌的美學──閱讀今村昌平》(東京島影社,2001)中,對根吉的挖穴有另一解讀角度。他指出根吉本來就對父親太盛甚為不滿,事實上太盛所犯的近親相姦禁忌,根吉也重複舊調與妹妹 UMA(即馬,松井康子飾)干犯,所以在文本上也沒有默然接受太盛對他偷偷出海捕魚懲罰的理據。他認為根吉的挖穴,應從弒父的角度去理解。二十年來持續不斷的挖穴,當中巨岩正是自己的陽具化身,而洞穴就是母親的女陰。所以把巨岩陷落洞穴中的舉動,正是與母親合體的期盼,以此來作為殺死父親山盛的象徵。設定上母親本來是 USHI,但舉動的現實體現為與妹妹 UMA 的結合;簡言之,也可說是為了與 UMA 成為夫婦,於是廿年來不斷在進行挖穴的行動。所以連結起文本中太盛與根吉,以及根吉與兒子龜太郎(河原崎長一郎飾)的跨代父子對照脈絡來看,弒父意識便更加明晰。根吉在把巨岩埋入洞穴的瞬間,已經象徵性地把父親山盛殺死;與此同時,當龜太郎逆父之意,決定接受邀請成為技師的助手,也已經構成了弒父之舉──後來在海上龜太郎與村民出海獵殺逃亡出走的父親根吉,只不過是把象徵層次的舉動,還原至現實層面而已。

諸神的深慾

清水正從性心理學出發的洞穴解讀,正好指出挖穴本身正是確認權力的一種表現。《無盡的慾望》中的財富與女體,《諸神的深慾》中的弒父奪權,其實均屬逐步把洞穴象徵的欲望層次深化體現的鑽探。今村昌平肯定的是挖穴本身會令人沉溺至不能自拔,在文本中往往導向死亡才得以終結,最主要的原因是洞穴本身包含一種排他性,不容外人的置喙容身。簡言之,就是每一個洞穴若視之為女陰來理解,即只有一名嬰孩可以出入/回歸,而一旦成功回歸母親,也即是生命消失之時(以死亡來象徵胎兒在母親內的生命未發狀態)。明乎此,大抵也足以了解今村昌平對洞穴鍾情的概略一二。

參看:
今村昌平的洞穴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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