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與現實──《潛行凶間》



《潛行凶間》(Inception)的故事來龍去脈複雜糾結,令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但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畢竟是敘事的高手,故事設計總算清楚而且條理分明,他用高深的概念讓觀眾迷失一會,又在適當時候較淺白地闡釋分解,令人不住地在疑惑與理解、問題與答案之間上上下下,加上扣人心弦的配樂、一眾明星的投入與演技、精心的場景設置,是的,《潛行凶間》是刺激緊張的視覺旅程。


《潛行凶間》的參照作品太多了,從 Francis Bacon 到 M.C. Escher 的畫,由《大國民》(Citizen Kane,1941)到《不赦島》(Shutter Island,2010)難以盡錄多部聚焦心理和意識的電影,兼且打通盜賊電影(Heist Movie)與科幻動作片(Sci-fi action)兩種不同類型,路蘭更在訪問中坦言受阿根廷作家波赫士(又譯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的影響,夢中有夢、夢中塑造出現實的想法大概來自波赫士的短篇小說《環形廢墟》(原載於《小徑分岔的花園》,後收於《虛構集》)。然而電影有充份新意,就是倚靠一個獨特的新奇想法──專家能夠潛入他人的夢中偷取秘密資料或植入意念。路蘭不單想得出,而且拍得到。

電影中的專家 Dom Cobb(Leonardo DiCaprio 飾)本來要竊取富商齋藤(渡邊謙飾)的機密資料,但計劃失敗,齋藤知道 Cobb 身有罪名但很想回美國一家團圓,齋藤就以此作報酬,吩咐 Cobb 將解散企業集團的想法,植入商界對手 Robert Fischer 的腦中。Cobb 和他的助手Arthur(Joseph Gordon-Levitt 飾)邀請了夢境構想者 Ariadne(Ellen Page 飾)、偽冒者、藥劑師,加上齋藤,組成六人植入意念的小組,在飛機上施藥,將 Robert Fischer 帶到他們共享、由 Ariadne 一手設計的三層夢境中(包括城市、酒店、雪野),同時令 Robert Fischer 一步一步認定父親對自己感到失望,進而認為父親不要他承繼產業,要他自己打拼。整個過程非常概念化,但電影是具體影像化的,路蘭總算成功地讓概念實現為視覺空間,打開了人類尚待開發的潛意識的無限想像,意念與影像徹底結合,蔚為奇觀。但這樣就足夠嗎?


電影中另一主線是 Cobb 和他死去的妻子 Mal(Marion Cotillard 飾),他們曾同在夢境的深層,但後來 Mal 模糊了夢與現實,終於自殺身亡,這一事件令 Cobb 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創傷,形成了罪咎感。Cobb 相信偽冒者能完成植入意念任務,他進入第四層夢境(Cobb 的家園),面對夢中的亡妻,拒絕了她,更進入第五層夢境(齋藤的城堡),拯救沉溺在痛苦悔咎的衰老的齋藤(他在植入意念的行動中面對 Robert Fischer 的心理防衛反擊,變得虛弱)。面對罪咎和無法回轉的悔恨,Cobb 堅定認為人不應沉溺,應該回到現實、直面生活,以至於重返家庭,肯定倫理的責任。

《潛行凶間》以夢為核心,但終於也倒過來肯定現實,矛盾就在於電影建構出細緻的夢境、五層夢境的故事,但路蘭的最終見解卻是回到現實去吧,停留在虛幻夢中是危險的(片中的矛盾結構具體呈現為無出路的楷梯)。從外在景觀回溯入內在深層,電影一下子變得稍為貧弱了,沒有甚麼超越的力量,也沒有道德的黑白交戰,現實成為唯一出路。電影的拍攝技術和心理意義描寫都很高明,但人物和情感描寫、存在反思相對上處於弱勢,我認為《潛行凶間》沒有超越《蝙蝠俠──黑夜之神》(The Dark Knight,2008)驚為天人的水平,電影是佳作,但絕不是經典。

片中那圓形的陀螺是分辨現實和夢境的工具,在夢中可以不停地轉,在現實中必然會停止,陀螺代表著判斷的依據,而我更願意將陀螺設想為生命、時間和世界的象徵,運轉前行的力量令它在一瞬之間體現出永恆的姿態,永無止息地循環往復,但能量耗盡以後,就會停下來,而這也算是現實的一面。

附加檔案大小
Inception_1.jpg40.55 KB
Inception_2.jpg119.05 KB
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