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時分《老港正傳》



導演:趙良駿

演員:黃秋生、毛舜筠、鄭中基、莫文蔚

 

緬懷是複雜情感交匯的產物,其質感的深淺厚薄與合成的情感原料分量,往往是正比的,偷工減料可不成。悲傷和快樂在組成結構相對上已經是一個相當大的單位,懊悔、擔憂、滿足、失望、迷糊、熱忱、辛酸、焦躁、無奈、頓悟、愛慾、思念、安慰,等等等等,所有所有的總基因,有可能便是「存在」。而在另一端,悲傷和快樂作為「緬懷」這東西的兒子和女兒,關係又往往很曖昧,打成一片,「笑中有淚」便是來自曖昧關係的怪胎,像是很奧妙,卻又令人一下子在情感上失守崩潰而招架乏力,要不是投降說聲好,便只好罵一聲雜種。

 

 

《老港正傳》經營的所謂香港精神,本來便包含上述林林總總說不清的情感元素,可是箇中蘊含絕大部分並非在電影的內容裡衍生的,作怪的是我們作為香港人﹙或者是人﹚自覺的「存在」痕跡,所以九龍城上空的飛機、沒落的舊式戲院、奔波為生活而生活的香港人、八、九十年代生意人北上所謂開荒的虛無精神﹙配合環境,可謂名副其實的情景交融﹚面貌,一而再令銀幕下的觀眾觸景傷情,後自己之悲而悲,在倒影自己的哀樂的碎片中拾遺,然後悄然淚下,一不小心,會以為電影是如何婉約情深,細膩動人,然而動人的其實是我們自己的生活,不,我們應該更大方承認這一刻我們的被觸動﹙如果你沒有,實在可喜,當我沒說過﹚,更大程度是來自我們後知後覺地驚醒自己曾經在紛陳的錯亂主流價值觀﹙投機、唯利是圖,或另一方面的因為堅守政治理念而飽受屈辱剝削﹚中打滾過,甚或,現在還未翻身。

 

所以,毫無疑問,黃秋生飾演的老港在電影中最堪細嚼的一句對白是「時間全錯了」,在其妻因為他的安守本分更處處為人著想而積勞成疾而病逝後,他沉沉的說了這一句,在永劫回歸的概念裡,老港的精神投資的代價是龐大得他始料不及的,也為火紅年代成長的一代左派分子在殖民地生活的幽閉生活呼了一口大悶氣﹙左派診所被岑健勳飾演右傾分子說是神秘診所是片中最大笑話﹚,個人家庭幸福在歷史洪流中的永不超生,是香港回歸後左傾分子一個乾坤太極手打出來的一記奇招,擱起了政治,只看浮生,左不左都有一樣的七情六慾,寄予同感和同情的空間,被《星光伴我心》的故事模式開出了一個寬敞的局面,即使不聯想到政治宣傳,模式化的感動販賣也不見得高明,要不複雜一點,要不純粹一點,也不見得現在的不湯不水是上算,至於感動的效率是完全的另外一回事。

 

「南來的知識分子更有一種文化上的國族想像,逃至殖民邊城,不免有『花果飄零』之嘆。然而,從我們這一代開始,變了……我們是平凡地長大著,把香港看作一個城市,我們的城市。」﹙【我們這一代﹕香港的成就與失敗】陳冠中著﹚這是有胸襟的說話,也引證了這一代人﹙五十至七十年代出生﹚的故事性在於他們在社會大環境的被動生活中的情緒,以及超脫被動狀態的心理和行為反應,可是《老港正傳》將不同價值觀和政治立場的觀眾一網打盡的意圖,在編導設定的兩個價值觀處於兩極的人物設計上,露出了大尾巴,說的是黃秋生飾演的老港的捨我精神﹙近乎社會主義﹚,苦了妻子的「我為人人」精神有幾分甘地的精神,自然配得上「崇高」兩個字,何況黃秋生演來輪廓鮮明。

 

而投機取巧在動盪中謀求﹙物質﹚幸福的小人物,說是七、八十年代伊始高地價及金融造就暴發的環境中,小市民將眼紅和羨慕化成動力的向錢看價值觀原型,老是在說「第一桶金」,又是銅臭味腥的另一個極端人物,這由鄭中基飾演,他提供被觀眾代入而不是被反思的空間,可是令人作嘔的是他擕同愛人﹙莫文蔚飾﹚北上開荒,竟成為希望的代表,拜金主義的執迷成為了振奮﹙催眠﹚人心的假出口,兒戲得像小學生話劇裡的佈景門口,紙造的,打不開。錢仍然是將「香港精神延續到底」的信物,沒頭沒腦的,若有人誤以為這是為總結兩代香港人經歷的結晶,實在令人深怕會重蹈覆轍,讓歷史悲劇輪迴上演,將誠為冤孽,香港人的患得患失,正是與我們將自我的光榮感簡單地與財富掛勾有關,香港人還未睡醒嗎?已經日上三竿了。 

 

原文刊於【am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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