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內地入住酒店打開電視，見到不一樣的電視文化，從劇集到廣告到新聞到資訊性節目；我沒有準備去做大規模的比較研究，根本對香港電視文化我也不太熟。然而，我發覺我按著遙控器，多停留在紀錄片的畫面，那理是旅遊風光、新聞事件專訪，抑或社會實錄。畢竟是一個窗櫥，讓我知道一些另一個世情的面貌。

當然我的眼睛備有「過濾裝置」，從形式到內容，那種要人批審要己自律的政治先行向度，我會保持一定的距離選擇吸收。說成是所謂的「有色眼鏡」我不會介意，如承認有的話，我看本地甚至西方的電視紀錄片節目也一樣有。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和 BBC Knowledge 是我家裡的電視經常停留的頻道，也是我其中兩個眺望世界的窗櫥，我知道我依然在選擇性地收錄我要知道的訊息，就算有片看有真實的影像，比起書本，它們還是片言隻語的消閒讀物而已；起碼，在我跟朋友複述這些資訊時我會清楚表明是一齣電視紀錄片說的。

在國內有嚴格政治管制的政策下，社會民生拍攝無論來自官方還是半官方的民間，都存在一個集體而自覺的警察軸心視角，每每出現警／民及警／匪的對立身份敘事結構。現場的反映、事態的維繫，主要藉採訪車、拍攝機，到採訪攝影師、記者，再到那個掛在收音咪上電視台的新聞台徽等合法性的人事串連著；當這些都準時來到肇事地點，在場的警與民（有時是警民與匪），就會在回應來訪記者的鏡頭前履行他的表演角色，或權威教訓，或口出狂言，或敦厚道白。我尤在一些溫暖人間式的節目中看到這種共識演出，穿上制服的致力在引導事件向著一個良性方向發展，他們是好公安、好官僚、好領導，回應平民百姓的訴求、努力溝通、協力幫手，最後解決當前的問題。無疑，這些由十多分鐘到半小時不等的「故事」，由事件演繹的幅度去看，都像是深度的事件調查的成果，看慣香港時事追擊類節目的觀眾，看到多一點勾留在事態發展的耐性，會感到一定的新鮮感。事實是，這種穩定的敘事方式從來是泛真實的封鎖，及個性表白的埋沒。

於是，當看見《差館》對上述的集體手法予以反省的重新調節時，我精神為之一振。首先，導演周浩去呈現的是一個以時態為主，事態為次的敘事性，拍攝機取得了它有限度的自由空間，來回接待處、內部走廊，登上警車，與及跟隨警察出外走動，遠遠拍進打開門的偵訊室也可以；影片捕捉在春假前回鄉人流高峰期間，在火車站旁的警署的日常狀況。周浩是拿攝錄機的人，個體的存在這個公務空間，由於攝錄機旁沒有拿錄音咪的記者／編輯，只要他拒絕問和回答，他能夠給自己創造出一個低調的紀錄時空。《差館》目前做到獨特的敘事視覺，是一件又一件的案件／人事／事故，在相同的空間裡重疊、互扣地展現。

周浩《差館》的美學立場，令我想起曾經在一九八二年在英國發生過很重要的一件「差館」實錄事件，在名為〈壁上蠅系列〉（Fly-on-the-Wall Series）的紀錄片節目裡，來自美國的 Roger Graef，主導了一個以警察當值真實狀況為拍攝敘事體的記錄案，他與少量助手守在 Thames Valley 的警署長時間拍攝，不止針對事態才開機，生活性也廣泛捕捉。他們沒預期地拍攝了一名女子來到報警聲稱遭強暴，當值官遵循既定的問話手續，以不相信、漠不關心的態度進行，帶輕蔑神色；片段在公共頻道播出造成巨大迴響，由警察查問程序，到性別歧視，到性暴力刑罰等引起公眾廣泛討論。我無緣看到這部日後被尊稱為《Roger Graef's Police》的作品，然而作為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其中一個代表作，它的地位是無容置疑的。上述事件的出現並拍攝下來，背後是「等候性」、「發掘性」和「常性中的非常性」的拍攝概念，需要運用紀律的觀察拍攝方案（即較長的拍攝時間），及較大的用片比例，才可以有豐收的內容成果。幾年後BBC高層發出行政備忘，不鼓勵這種成本高的拍攝方法，間接替電視的「直接時代」劃上句號。

《差館》的直接美學已不是一種純粹「壁上蠅」視覺的追求，周浩及他的攝錄機物理地存在，他沒有像七、八O年代的直接電影剪走所有「望鏡頭」或偶爾對鏡頭說話，呈現的已是不自欺的在場事實。並且，利用當今拍攝及收音上的方便和進步，時而待遠一點，時而安靜靠近，再配合主動跳躍剪接，相對於古典「直接就要冷靜」的說法，《差館》沒有去掩藏在場鏡頭的敏感反應。在拍攝男子內疚來到自我舉報的段落，我發覺在場共有兩部手提攝錄機，周浩與另一個攝影師很有默契的互相建立一個約九十度的拍攝弧度，拍攝時不致於把對方暴露於鏡頭前，但卻出現不同的側影和背景，他們將男子與女警的對話，跟在場另一個精神像有問題，像討吃的中年男人的擾攘狀況對剪捕捉，真實時間呈現之餘，也有很豐富的戲劇視覺趣味。我想藉這個論證，大膽的稱之為「新直接電影」，或對直接電影的創意回歸。

《差館》不是唯一的，《請投我一票》（陳為軍導演）皆有這種觀察美學的心緒，在動不動就能「參與」事態的當代拍攝現場，致力重建那先介入而後不介入的修正或改良「直接」時空。這是我看到內地紀錄片生態在「後《鐵西區》期」展示著的獨特目光和藝術態度。

【載於「紀錄中國──中國獨立紀錄片免費放映及映後座談 」節目場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