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直擊）

第63屆康城影展的金棕櫚獎，終於13年後再由亞洲電影奪得（上回是 1997年亞洲雙冠軍：日本今村昌平的《鰻魚》及伊朗基阿魯斯達米的《櫻桃的滋味》）。得獎片來自泰國，一般人或有爆冷之感，其實導演阿彼察邦韋拉斯花古早已是康城常客，得獎歷史也十分按部就班：2002年次作《極樂森林》獲康城某種觀點單元首獎，2004年《夏夜迷情》入圍競賽獲評審團獎，2006年《世紀症候群》趕不及康城轉戰威尼斯，康城仍邀他當上2008年的評審，兩年後果然憑《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摘下金棕櫚獎。

阿彼察邦實力毋庸置疑

換言之，阿彼察邦得獎的實力不用懷疑，今次掄元也是天時地利人和配合的結果。他赴康城前夕，泰國的動盪局勢急劇惡化，令他幾乎無法成行。評審看到《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時，泰軍血腥清場剛剛結束，翌日舉行的評獎會議上，有把大獎頒給泰國片沖喜的傾向，完全可以想像。影展評獎活動從來很難不沾政治，6年前是美國總統大選年，把金棕櫚獎頒給米高摩亞的《華氏九一一》是最赤裸裸的示範。遠一點的例子，則有揭二二八瘡疤的《悲情城市》獲1989 年威尼斯金獅獎，首映那天正好是「六四」的百日祭。說到地利，今年參賽的亞洲片雖有5 部之多，王小帥的《日照重慶》、林常樹重拍韓國經典的《下女》和北野武的《全員惡人》皆屬陪跑分子。李滄東的《詩》雖保持水準卻貌不驚人，阿彼察邦遂脫穎而出。至於人和便更不用說了，評審主席添布頓本身就是奇幻電影的高手，自然有胃口對東方的輪迴傳說照單全收，容易被阿彼察邦捕捉大自然神秘魅力的獨具慧眼所傾倒（他讚賞影片像一個美麗而怪誕的夢）。其他評審也不少是見多識廣（如前威尼斯影展總監Alberto Barbera）或識貨之人（如《蜂巢的精靈》、《光之夢》導演域陀艾里斯），不像去年評審團般側重花瓶（5名女明星對4名男導演、編劇），也掃除了不少東西方文化隔閡的負面因素。

評審團注重提拔新秀

當然，更關鍵的是影片本身，沒有阿彼察邦前作那麼偏鋒。腎衰竭的主角（有導演父親的影子）自知不久人世，在家鄉靜待死神降臨，亡妻及失蹤兒子的轉世（猩猩）現身陪他走最後一程的劇情主線清晰易明。前世的段落如公主與鮎魚的孽緣，以及比前作更多的溫情幽默，亦雅俗共賞。如此這般循序漸進的得獎情況，亦曾出現在米高漢尼卡（去年的《白色恐懼》）及安哲羅普洛斯（1998 年的《一生何求》）身上。

從口碑載道的英國片《又一年》（Another Year）一無所獲可見，本屆評審團注重獎勵新秀，已獲殊榮的邁克李既無突破便可以不理。此外，最佳男主角鬧雙胞也很不尋常，明顯是各有支持者而爭持不下。有趣的是兩名得獎者演的角色都是單親父親，為了做一個負責的「好男人」而吃盡苦頭。如此「男人之苦」的主題，顯然取得本屆7 男2 女評審團的共鳴。爭持不下的關鍵，也許在兩片分屬西班牙夏維亞巴譚主演的《美錯》（Biutiful）及意大利Elio Germano 主演的《我們的生活》（Our Life），評審中來自意大利及操西班牙語的也各佔二人，遂勢均力敵。

看得獎名單，泰國固然喜出望外，法國也是大贏家。評審團大獎得主是 Xavier Beauvois 的《人神之間》（Of Gods and Men）， 最佳導演是《巡迴演出》（On Tour） 的馬提奧艾馬歷（Mathieu Amalric），都是不折不扣的法國片。獲評審團獎的《尖叫男人》（A Screaming Man），導演哈龍雖是非洲乍得人，影片卻是法資製作。

影后茱麗葉庇洛仙獲獎作《檢定副本》（Certified Copy），導演固然是伊朗的基阿魯斯達米，但也是法國資金，庇洛仙更是法國影壇阿姐之一（也是本屆影展海報的主角）。

《人神之間》取材自14 年前阿爾及利亞7 名天主教神父被伊斯蘭恐怖分子綁架殺害的真人真事，重點卻放在他們與回教村民和諧共處，在去與留之間的艱難選擇上。影片無疑用心良苦，宗教和政治觀點亦算持平，但無可避免因主角的殉道而美化了基督教，悲劇前夕暢飲紅酒和聽「天鵝湖」音樂更流於濫情。《尖叫男人》延續哈龍前作《等待在旱天》的父子恩怨主題，處理手法更節制有度，對乍得連年內戰引致無數人間悲劇的控訴，深沉有力。反而片終解釋片名的字幕有說教之嫌，實屬敗筆。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0年5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