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不再見星空:《家園──伊拉克零年》見證伊拉克人的血與淚



少年哈伊達

2003年,哈伊達(Haidar)12歲,1991年海灣戰爭美國空襲伊拉克時他只有兩歲多,是生於戰爭,卻沒有戰爭記憶的孩子。他個子和長相比同齡孩子成熟一點點,然而在家中,上有兄長安馬(Ammar)、二姊卡娜(Kanar),要擺出哥哥款的話,只有對四妹伊塔(Ithar)。排第三的孩子通常最野性最嚮往自由,哈伊達也不例外,天台小樹剛結果,他摘下來拋給街上的孩子,在電腦屏幕看《戇豆先生》(Mr Bean)他笑個開懷。人人都感到這場是必打之仗,電視每天說個不停,大人們有上次的經驗,心底雖然擔心,但還是表現不慌不忙。哈伊達不是表演慾強的孩子,但禁不住流露著迎戰的興奮,家人找來朋友在花園開洞取地下水,他一心想著儘早抽出泥水,一個人埋頭去拉抽水槓桿,還埋怨大人馬虎。有一個已經移居巴黎的叔叔,叫做阿巴斯費迪(Abbas Fahdel),他拿著攝錄機回來拍紀錄片,拍他們一家,以前從未見面,然而很快就熟絡親近,對著鏡頭說最多話就是他。城中有一座紀念館,是上一次美伊戰爭遭空襲炸死了400多個平民的庇護所遺址,哈伊達一定來過很多次,當導遊向費迪叔叔的鏡頭熱心介紹,很熟悉似的,像個小歷史家。

哈伊達與家人住在巴格達,他卻更喜歡希特城(City of Hit),那裡讓他接近大自然,每次節日喜慶去探親戚,他都與同年紀男孩到河邊玩,他不愛看書,女孩子跟他談哲學家的故事,他就說愛看《泰山》。戰爭氣氛下,他跟男生不但玩開槍對敵的遊戲,在河邊放煙霧彈,大哥安馬將一支機關步槍帶回家裡,哈伊達練習上彈,手不夠力,用腳。不要認為他必是頭腦簡單那一類,哈伊達長大後會是個聰明、誠實、勇敢的少年,在《家園──伊拉克零年》(Homeland (Iraq Year Zero), 2015),我們兩次見到他在大人面前,敢於表達意見,第一次父親與一名老人家在閒談局勢,他聽到他們感言說君主制好得多,他立刻插口君主制不好。第二次跟著叔叔的鏡頭到街上,在一個槍販攤子前圍著的都是大人,彼此議論說到1991年什葉與遜尼派鬥爭導致的大規模政治逼害,他提出還有庫爾德人,說自己有一個比他大兩歲的叔叔也遇害,理直氣壯反侯賽因。我想起戰鬥未開始時,阿巴斯費迪拍他在玻璃窗貼上防震膠布,問他對戰爭的看法,他認為只有學生歡迎打仗,做父母的最擔心,而美國入侵後,有人會死,有人會失去親人。字幕打在畫面上:哈伊達或會在戰爭中被殺。

二姊卡娜考試成績好,哈伊達打從心底為她高興,陪她過馬路,一起買汽水喝,照顧有加,我感到他一夜長大,這是他小小年紀最後的身影,不久之後,一名不明槍手殺死了他。

回來的阿巴斯費迪

費迪喜歡拍孩子,在《回到巴比倫》(Back to Babylon, 2002)已可見一斑,在街頭及河邊,孩子總是笑著圍住他,他當時率直用了旁白這傳統的表現手法;未必是刻意,他身為人父,對孩子倍帶關懷。《家園》早段在家中看電視的新聞片段裡,報導美國以尋找大殺傷武器為開戰理由,片段展示在巴黎街上有大型反美示威,其中兩個鏡頭拍到帶著伊拉克國旗的小女孩,正是費迪的女兒,據他說女兒是在1991年美伊戰爭時出世,比哈伊達大一年,故此,哈伊達之死令他傷心不已,《家園》也於此結束,他決定打上休止符,不再走進堂兄家拍攝,他目前在追蹤一個法國記者在巴格達失蹤的過案。

早於千禧之際已萌生意念,已經定居巴黎的阿巴斯費迪決定回到出生地,見證家園追尋身份,先後出了《回到巴比倫》和《我們伊拉克人》(We Iraqis, 2004),加起來不過100分鐘左右的兩齣紀錄片。在《家園──伊拉克零年》,當他拿著攝錄機走在巴格達人心惶惶的街上,三個陌生青年人對他說:拍我們吧,兄弟。又有這一段,費迪的堂兄駕車時望向車外遠處 Al-Mahawil 地區,指出在費迪上一部紀錄片(應該是《我們伊拉克人》)拍攝時,追問過一個兒時好友 Mowafak 的經歷,他因為感到不安全沒有完全說出來,堂兄用普通語氣道出,Mowafak 因教師身份,在1983年被處決了。《家園──伊拉克零年》記錄了伊拉克人的集體命運,縱使有點被動性,卻儼如冥冥中天意安排,費迪是那個「帶攝影機的人」,回到他的家園展現西方傳媒見不到、不一樣的伊拉克真實面貌。這是伊拉克人對自己對世界說真心話的真心時刻,一個以2003年3月20日美國空襲伊拉克為座標,歸零再數的宿命時刻。影片分為前後兩半,上半是「戰鬥之前」,下半是「淪陷之後」,共334分鐘,自然有人會用史詩格局去形容,然而費迪謹守在家庭電影的範疇內,從一個家庭出發,才走出社區,走到街上去看國家身處戰時的狀況。《家園》總拍攝片量達120小時,單單整理工作要17個月,在沒有製作公司承諾支援下,他獨力花兩年剪輯。

無疑,費迪心底有一盞紅燈亮著,這一次不像上一次抵擋得住,隱隱然感到家園將面臨大變,回歸零年作為中軸的前後結構,慢慢在剪接軟件中發展出來,呈現對比與辯證。不少場景都戰事前後再訪,如雜貨店、舊書地攤,都有費迪的堂兄弟駕車,讓他拍街上景色的鏡頭,戰鬥前是會塞車的活力城市,之後是薩達姆敗走後的境況。費迪在前半部重點剪輯一段簡單的市集蒙太奇,盲眼小販清唱下,帶出甜美人情,乾貨濕貨、買雀的做麵包的打鐵的,聲音與氣味夾雜,捧上待客的茶,一張張友善的面容將會不復見。《家園》曾經多番陪伴親人,走上天台拍攝,抬頭望是廣闊藍天和星空,它快將換上嚇人的火光。

我們,(怎樣的)伊拉克人

費迪邊拍邊學,慢慢洗脫單向記錄,帶出深厚文化,那說定功過演述歷史軌跡的一套,文字只簡約運用介紹時地人,其餘是直接電影站著拍的卑微。卑微帶著細心,《家園──伊拉克零年》還是包容沉思目光,對表象異態小心選擇,對被隱藏的事相小心發掘。

二元結構下,《家園》徘徊於巴格達和希特城,不時見到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這兩條伊拉克人守候百年千年甚至萬年的命脈,希特城也是古城,名字在古語意思中,透露她以瀝青工藝發跡。費迪沿著底格里斯河拍過古蹟,以及跟著孩子遊玩後,遇上採樹的青年,費迪跟他閒談後知道他有教師文憑,但是教師收入買不起褲子,他目前是個大才不用的貧農,在抽水機電力不足下灌溉耕種。再在附近遇上老一輩,兩個老伯回憶希特城當年大規模皈依伊斯蘭教的情況,他們當年還是年輕伙子,戰戰兢兢走去寺院做禱告,他指著城鎮對岸的「猶太街」,說希特很和諧。兩段片排列著,費迪從不爭鋒頭的鏡頭同時是相信和懷疑,城鄉的政治、民生問題,在祥和面容下點滴透露看不見的不安。

回到戰事爆發後的巴格達,《家園》積極顯示伊拉克人的表裡不一,先由堂兄弟間的談話道出,各行各業在薩達姆的獨裁統治下皆人格分裂,趨炎附勢,諂媚政權,不敢說真話。文化古國權利真空後局勢更趨於混亂,由以前三份黨報到現在58份,15個政黨在討好「新主人」美軍,多過處理砲火生活下的伊拉克人民。巴格達街頭伊拉克人怨氣動怒,立場發表互相抵觸。費迪不但走上街,也走進別人破碎的家園,揭發之前埋藏不見的國家暴行,一張張埋於墓塚下的面孔以影印相片貼出來,新戰火新的頹垣敗瓦,充當最新的血證紀念館。

「沒有石油,伊拉克人的生活會更好。」你會在《家園》很諷刺的聽到這樣的說話,你聽得出大江東去的嘆息罷。影片見證的是十三年前的變天時刻,哈伊達的活著身影,值得世人珍惜懷緬,你同時知道現實局勢一直壞下去,戰火蔓延鄰近地區,下一站敘利亞、非洲……更有伊斯蘭國琅璫登場,人心不知何時歸來。整個發展,源於美軍解散伊拉克軍隊的決定,零年回首,盡是唏噓。

附加檔案大小
Homeland_IraqYearZero_1.jpg190.5 KB
Homeland_IraqYearZero_2.jpg256.97 KB
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