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藤兼人壓卷作──《明信片》



新藤兼人走了。今年電影節優先看見大師的遺作《明信片》,是我們的福氣。

那可是背負大半輩子的重擔,《明信片》有新藤兼人的自傳色彩。二戰時候,新藤應召入伍大難不死──百人抽籤接受任務,只有新藤及幾個隊員在名單之外,出戰的全軍盡墨。他一個人抵償幾十條人命,把經歷寫成《明信片》故事,自編自導,並說這是最後一部電影。也許他已知天命,也許因為心願已了,新藤完成電影一年多後離世,享年100歲,《明信片》果真成為壓卷作。


《明信片》故事開始於1944 年,主角松山啟太(豐川悅司)與森川定造是戰友,在天理教本部同睡一碌架床。定造很想念嬌妻,他託付啟太,若自己戰死了,請啟太把妻友子的明信片交還,並轉告已明白她心意。軍營不許談兒女私情,友子只能在明信片背面簡單寫道:「今天是廟會,沒有你在身邊,感覺虛空(It is the festival today, but the air feels empty without your presence)。」百人隊伍,抽籤出戰馬尼拉,啟太是僥倖逃過大難的極少數,好比當年的新藤兼人。定造與隊友浩浩蕩蕩連夜出發,怎料乘搭的艦艇被擊沉,全數葬身深海,屍骨無存。

荒誕處理控訴戰爭

別誤會,電影沒有浮誇的戰爭場面,敘事觀點皆由小人物出發,對身邊以外的事一無所知。影片初段,簡單述說了啟太及定造在軍中生活,紀律嚴明、服從強,吃喝娛樂都按長官意志,個人完全被消弭。《明信片》的攝影,一開始就用上大量的對稱構圖,四平八穩跟軍營的規律形成有趣的對比。給人的感覺同時是怪誕的,因為對稱構圖欠缺景深及平面化,有時像對冷眼旁觀的眼睛,看著人類的愚昧言行。比如拍攝森川定造老房子就只用同一角度,人物很渺小,甚至只見側面。在這種視角下,無論葬禮或送別,所有儀式都變得非常無聊、滑稽,一點都不莊嚴。

這固然是對戰爭的控訴。從攝影的角度到剪接的節奏,都在戲謔「為國捐軀」的匹夫所為:森川定造出征,鏡頭一剪,即見他的英靈牌被送回家,接受寥寥幾個軍人及江東父老的致敬,表面上冠冕堂皇,但失去至親悲痛,只由戰死軍人的家眷(固然包括友子)默默承受。故事後來說友子被公公婆婆說服改嫁給定造弟弟以繼香燈,友子無奈接受。但不久弟弟又收到入伍的通知單,畫面上,再次是冷眼旁觀的鏡頭,眾人喝彩歡送弟弟。鏡頭一抹,又輪到他的英靈牌被送回來了。《明信片》這幾幕,令我想起新藤兼人編劇、增村造保的60年代名作《清作之妻》,以1905年的日俄戰爭為背景,同樣以重複的儀式,批判愛國主義的愚昧及虛妄,是這些騙人的意識形態,把戰事暴行及草菅人命合理化,令生靈塗炭、家破人亡。但《清作》是嚴肅、沉鬱的,鏡頭在儀式及人群之中;《明信片》卻有荒誕意味,鏡頭擺得老遠,叫人哭笑不得。

事實上《明信片》也遠不止於反戰。電影的下半段,由1945年8月6日原爆開始。戰爭完了,松山啟太回家才知道妻子跟老父跑了(處理起來也很荒誕)。心灰的啟太準備遠赴巴西,才想起戰友森川定造的遺願,於是他帶著明信片造訪友子。這時的友子,已接連失去兩任丈夫,公公婆婆也分別離世,一切都是戰爭帶來的惡果。僥倖不死的啟太,如何面對友子的悲慘命運?若被問到自己苟且偷安,可以怎樣回應?未來的日子他如何安身立命,才對得起戰死的朋友?人命債如何償還,多少的錢財才可解決?……新藤兼人透過遺作回首當年,提出了連串不容易解答的問號。

主角50多歲演出少女味

《明信片》對戰事、死亡、愛情、親情的描寫都不留情面,極盡挖苦及黑色幽默能事;唯獨對女性在亂世的堅忍,影片態度正面,令人對角色肅然起敬。森川定造死後,公公勸友子留下,故意剪上他一個鬼祟的眼神,以至他的機心很重;反而坐在旁邊的婆婆(名演員倍賞美津子)一直不語,她對友子的愧歉是真心真意的。女性互相體諒扶持,凡事都逆來順受,她們在父權社會早已見怪不怪。

主角森川友子更是《明信片》最令人喝彩的角色。不查不知,飾演友子的大竹忍已經50多歲,在影片中卻很有少女味道,美麗、堅毅、能幹、愛恨分明,連雄赳赳的啟太都遠遠比不上。丈夫定造離世,友子把悲慟的情緒遏抑在心底,沉默不語,狠狠發洩在劈柴及切菜這些粗活上。兩張徵兵單令她兩次守寡,看著定造的弟弟被剃頭,她神情呆滯。命運/戰爭對友子多番作弄,大竹忍能放能收的演出,教人憐憫及感動。中段有個很精彩的長鏡頭,說友子招呼剛到步的啟太,跟他在榻榻米上對坐,構圖仍然對稱工整。友子聽他把亡夫的故事道來,情緒開始爆發,高聲質問啟太,由端坐至慢慢爬開,甚至攬著木柱哭訴,歇斯底里,鏡頭跟著她的動作慢慢移動,打破了電影一直以來的對稱畫面。當她情緒回復平靜,向啟太致歉,慢慢再回到原來的坐處。


借構圖工整懷疑紀律服從文化

這鏡頭的意思很明確,井然有序的條件,包含了對情感的遏抑。綜觀《明信片》全片,攝影對稱工整的構圖,跟故事中軍人的紀律生活,歡送及葬禮的例行儀式,權力機關定義的制度,四平八穩的建築、方塊的室內空間如出一轍,都是對個性、情感的扼殺。森川定造家鄉的老房子,到底是受了詛咒?令裡面的人都不得善終。還是,新藤兼人也借遺作懷疑日本的紀律及服從文化,甚或是今天社會最愛吹捧的理性主義,是如何透過對人的遏抑換回來的?森川家的老房子最後如何先不說了,但《明信片》提出土地與房屋對比的思考,對活在香港我們這些地產動物確是饒富意義。

《明信片》本月底在港正式公映了,易名《戰場上的明信片》,絕對不要錯過。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2年6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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