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光》:有可能,闔上眼就看得見靈光new



望向遠古

蘇里曼薛斯Souleymane Cissé忽然想拍一部關於血脈淵源的電影,除了到圖書館「刨書」,他還走到偏遠的鄉下採風,收集口述的遠古部落事蹟。《靈光》(Yeelen,1987)根據十三世紀馬里帝國流傳的一個英雄傳說,講述少年尼恩羔Nyanankoro迴避身為大法師的父親蘇馬(Soma)追殺,隻身上路磨練的歷程。他的足跡跨越群族疆界,甚至觸及天邊多遠。以現代的身份說法,《靈光》是馬里電影,可說是「班巴拉」(Bambara)電影,這個根植西非的土著語言橫跨現代國界,包括布基納法索、塞內加爾、科特迪瓦等;同時,它又是「空睿」(Kore)世俗文化的電影。這個推門又見門的景觀,對應本土例子,就好像有一部港產片,是粵文化、寶安風俗的電影語境,又是神功電影、拜天后電影、「奇門遁甲」的電影。我們真的有過一部《奇門遁甲》(1982),在半考究半自創下,建立功夫片次文化再包攬道術次次文化的規模,把「cult」、「camp」元素架空建設於通俗視覺內。老實說《靈光》的若干視覺處理叫我想起香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神怪武俠片,然而薛斯實在知道自己是遠承電影未發明前,口述敍事那種既古樸又超驗的獨特眼光,目的是深入民俗核心,呈現誠摯authentic而神秘的精神面貌。

《靈光》包容部落民風、秘教巫儀、非線性天律,及萬物有情等想像。我沒有非洲民俗學的基礎,最後極可能會求助簡明的作者論,以第三世界非洲電影美學去做籠統歸納;自知臨急抱佛腳開十個通宵,也沒可能看清楚班巴拉及空睿文化的全貌。同樣在未融會貫通的情況下,我以我有限的蓋婭Gaia知識,簡要指出影片中可見的圖騰、文本、符號,及倫理關係等,大有可能只停留在識別的階段,惟有警惕自己不要只顧着名義上的釐定,要放膽去提出相關指涉,四方延伸對照,推敲其可見、未見、未具實的神秘意思。片中一位空莫大師唸唸有詞,給自大的蘇馬暗地揭示尊天重地的道理:「你既問准了東方又問准了西方,它們都答『好』!」You have asked the East and the West, and they have answered “yes”!大概這句話也見證着薛斯拍《靈光》時的自省處境,戰戰兢兢地領受召喚,似乎我也要虛心領教,祈求靈感沿途陪伴,賜予開明了解。

生命循環

《靈光》開宗明義道出熱、火和光的依存及代迭關係,古代文字符號顯示,三生萬象,二元世界由此生滅。全片在「顯行於上,行顯於下」as above, so below的層面上,不斷提醒着「三」的循環狀態。蘇馬在路上沒有停過向神明馬力Mari稟奏,助他找出尼恩羔,祈求的神力意象離不開開山劈石。馬力作為大草原、高山之神,石頭、沙塵、山脈是主宰大地的三個模樣。蘇馬不在意信念裏缺乏水之元素,寧願河床乾涸。然而尼恩羔的旅程中其中一個目的地是邦高之泉Bongo Springs,沐浴淨身後向守泉族人問證,知道泉水的存在早過聖山卞達加拉山The mountain of Biandagara,還演述水的三個狀態。我歸納《靈光》文本中提及四元素的交感狀況,如下:

                          熱光           靈光 
                          石頭沙塵山脈             
七重天
                          泉水雲朵雨水          聖泉
                          微風漩渦風暴          交加路

根據空睿教導,靈光神聖有翼,由源頭飛過來,穿梭次元,不熄不滅,但凡感知有限的人未必知道。垂直看前兩者(火、土)是《靈光》父系力量的展現,後兩者(水、風)則母系力量在襁褓,從左至右橫看則變形和昇華。靈光、七重天、聖泉(或天一神水),及交加路(或黑洞)容或高遠於人世外,然而通過心性存想、信念追尋,經歷神秘恍惚的體現,撥亂反正,或許自然而然,心窗內外承載,頓然發現身處其中。

在父子恩仇、英雄奧德賽(Odyssey)的陽剛主線下,不容忽視一份沉厚的陰性力量,一直在縝密照顧。母親指路,路上遇上「不育」(其實不是)的雅陶(Atou),兩個女性恰到好處為尼恩羔的生命守護和助長着,薛斯巧妙地讓人間天上對應,憑藉進一步對空睿神明崇拜的描述,演繹出另一個「三一」(Trinity)意象,是為:

                   少女、生育、老嫗             妮亞勒(女神意識)

蘇馬剛愎自用,一味求助日神馬力,而尼恩羔的母親,及其他空莫大師,則心中有夜之女神妮亞勒;她也是水之女神、萬母之母,無數交加路的守護神,守護空莫及班巴拉族。但在世間陰陽不平衡時,《靈光》像《媽媽!》(Mother!2017)般,也來個推倒再來的滅絕啟示。


家族秘密

為甚麼蘇馬那麼執着要殺兒子?當一個父親罵自己兒子是雜種時(尼恩羔的叔叔巴風也這樣叫罵),實是指控妻子出軌,但母親卻對兒子也曾有過的身世懷疑表示憤怒,她激動說:「沒有婚約的生育是不神聖的。」細心去看,尼恩羔母親始終未能宣之於口,是一個狄阿拉Diarra家族秘密。《靈光》容或是伊狄帕斯王神話的隱喻,然而,更有一個可能性:母親如瑪利亞領受神光成孕,尼恩羔實是基督身世。

父子間最後的對質是,子:「我不是任何人的兒子。」父:「在你娘肚內你是我兒,之後就不是了!」顯然,尼恩羔領悟了,而蘇馬則蒙蔽於表象,辨認不到兒子的神子氣質,將聖蹟猜疑為一個丈夫的恥辱。尼恩羔繼續傲氣地說:「蟒蛇脫皮煥然一新,會長得強壯跟父親匹敵,我要死得像個真正狄阿拉。」他在英雄之路上看清使命,重拾平衡,跟父親的恩怨來個終結,明白生死相依死而後生的道理,他跟雅陶結合,誕下兒子,留下新生命脈,為下一個災禍連連的新紀元做準備。

在蘇馬的憤怒和執迷下,馬力被想像成一個人的模樣,闔上眼安詳地坐着,接受牲畜獻祭,但真正有機會親眼接受神明提點的則是尼恩羔,神明半人半獸的模樣,蹲在樹上現身,向他指點迷津。非洲文化重視口語相傳,長時期沒有寫下來(其實有大量泥板分散記載),然而關於人類誕生的記憶,非洲人可能記得最深。祖先曾跟神明面對面,知道某些神靈樣貌,他們知道每個人皆帶着某個獸魂印記有待發掘。薛斯遂以蒙太奇手法,認出尼恩羔是萬獸之王的獅子。蘇馬被其他大師看成為光天化日出沒的土狼,其實是他看輕自己,蘇馬失明前,薛斯也給他跟大象一瞥交感。他跟他兄弟支貴Djigui的歷練命運,說穿了就是關於看見與看不見,二人相繼被神力取去視力,回到「闔上眼」的馬力身邊,於黑暗裏重新摸索光明。

《靈光》觸及自古以來生命發展模式,將人類慢慢迷失、自許為萬物之靈而建立的種種主奴階級膜拜,放回到蓋婭的大生命藍圖重新推敲。簡單地說原始宗教、民間宗教信仰,就是萬物有靈論Animism,儼如保存在群族記憶裏的一點靈光,受陽發熱靜待發見。最後,在薛斯這部受感召而拍成的電影作品裏,容我遺留這個生命與次元的互扣、循環不息的模樣:

                       神明人           空睿(萬物智慧)

附加檔案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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