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名為李香蘭



日本有兩位生於1920年的女演員,在退休50多年後才去世。她們是山口淑子和原節子。本文先談山口淑子。

1950年8月26日,黑澤明翌年震驚歐美影壇的傑作《羅生門》在日本上映。那年的1月8日,黑澤明編劇、谷口千吉導演的《黎明的脫走》已率先上映。4月30日,黑澤明導演的《醜聞》相繼問世。《黎明的脫走》是得到好評的反戰影片,《醜聞》是最早暴露八卦新聞醜惡的電影。《羅生門》是1950年《電影旬報》十大日本佳片的第五位,《黎明的脫走》榮獲十大佳片的第三位,而《醜聞》也名列第六位。後兩部影片的女主角皆為又名李香蘭(1933-1946)和潘淑華(1934-1938)的山口淑子。兩年前她在吉村公三郎導演的《一生最光輝的日子》(1948,《電影旬報》十大佳片的第五位)中的接吻鏡頭曾引發熱論。

黎明的脫走
《黎明的脫走》

山口淑子1920年2月12日出生於中國遼寧省沈陽(舊稱奉天)近郊北煙台,是父親山口文雄和母親山口愛的長女,出生後舉家遷往撫順。她四歲起隨父親學習中文,六歲開始學習小提琴、鋼琴和七弦琴等樂器,1932年移居奉天後,翌年也學習西洋古典歌曲,並以李香蘭的藝名演唱中文歌曲。1934-1938年,她獨自前往北京,化名潘淑華就讀北平翊教女子中學,並主演了滿洲映畫協會(滿映)的喜劇電影《蜜月快車》(1938)。她受到重用,除繼續主演了四部滿映影片外,也與日本著名男演員長谷川一夫合演了東寶公司描寫中國女子愛上日本男子的《白蘭之歌》(1939)、《支那之夜》(1940)和《熱沙的誓言》(1940)。三片大受歡迎,合稱「大陸三部曲」,而李香蘭演唱的主題曲《支那之夜》和《蘇州夜曲》也被追捧。1941 年2月11日,東京可容三千人的日本劇場舉辦了長達一周的「日滿親善」歌唱使節李香蘭獨唱會,引發被廣泛報導的「日劇七圈半事件」二場內座無虛席,場外萬人空巷,引起嚴重的群眾騷動。兩年後,23歲的李香蘭參加演出在上海拍攝的《萬世流芳》(1943)。該片由陳雲裳主演,以鴉片戰爭為題材,講述林則徐的戀愛與仕途。李香蘭扮成賣糖姑娘演唱的《賣糖歌》紅遍整個中國。1945年6月23-25日,李香蘭在上海大光明大戲院舉辦了《夜來香幻想曲》獨唱會,三天晝夜連演六場,也大獲成功,不斷地被二千位觀眾要求重唱。最後一場公演結束後,她11歲時認識、後來在奉天突然失蹤的白俄猶太裔女子柳芭與她重逢。

1945年8月15日,日本無條件投降。李香蘭和幾位日本電影人被軟禁在上海虹口的收容所。有「漢奸」嫌疑的李香蘭命懸一線,幸得柳芭轉送來山口淑子的日本戶籍抄本,上海的軍事審判所卒於1946年2月中旬宣判她無罪。她於3月末和上海中華電影公司社長川喜多長政一同乘船返回日。

戰後的山口淑子在重返影壇前,曾演出音樂劇《我的故鄉肯塔基》(1947)、舞台劇《復活》(1947)和《破戒》(1948)。其後她除演出了18部日本電影外,也曾以山口雪梨(Shirley Yamaguchi)的藝名演出以下三部美國電影:金維多(King Vidor)的《日本戰時新娘》(Japanese War Bride, 1951)、森姆夫勒(Samuel Fuller)的《美日警匪戰東京》(House of Bamboo, 1955)、愛德華伯恩斯(Edward Bernds)的《海軍妻子》(Navy Wife, 1956)。1956年她在紐約主演了為期四周的百老匯音樂劇《香格里拉》。山口淑子亦被香港邵氏電影公司賞識,先後主演了邵氏的《天上人間》(1954,王元龍導演)、《金瓶梅》(1955,王引導演)、《一夜風流》(1957,卜萬蒼導演)和《神秘美人》[1957,華克毅(若杉光夫)導演],以及東寶和邵氏合作的《白夫人的妖戀》(1956,豐田四郎導演)。從影21年的山口淑子在戰前及戰中的七年間拍片19部,戰後的11年間拍了26部電影。她的息影之作《東京假日》(1958,山本嘉次郎導演)是有歌有舞的輕鬆喜劇,由原節子和池部良帶頭策劃,東寶眾明星80多人分文不收友情演出,除原及池部外,還有上原謙、司葉子、八千草薰、三船敏郎、寶田明、香川京子和新珠三千代等,陣容之盛可算空前絕後。

山口淑子曾接受嚴格的音樂訓練,歌喉嘹亮圓正,在1940年代初灌錄了約40首風靡一時的唱片。香港有評論者指出,「戰時的李香蘭,戰後的山口淑子,在銀幕上活脫脫是兩副完全不同的模樣兒:李香蘭嬌羞、柔弱、處處需要大男人的呵護;山口淑子嫵媚、自主、帶點風塵味,是躲避風雨的好港口。

1951年12月至1956年2月,山口淑子和美國日裔著名雕塑家野口勇(1904-1988)有一段聚少離多的婚姻。1958年4月,她再婚日本外交官大鷹弘(1928-2001)並告別影壇,過了十年的家庭主婦生活後,於1968年從瑞士日內瓦返國,偶爾擔任電視節目主 持人或負責採訪。1969-1974年,她擔任富士電視台《三點鐘的你》的主持人,多次前往東南亞及中東各地採訪新聞。1974年、1980年和1986年,大鷹淑子三次當選參議院議員,除出任政府要職外,也活躍於世界的政治及文化舞台,到1992年72歲時才引退。1998年她遠赴俄羅斯葉卡捷琳堡採訪一生的摯友柳芭。和她同年的柳芭翌年去世,小她八年的丈夫也於2001年離世。2014年9月7日,大鷹淑子在東京寓所因心臟衰竭與世長辭,享年94歲。

一生最光輝的日子
《一生最光輝的日子》

大鷹淑子於1975年7月,作為自民黨訪朝團員途經北京住了一晚,遭到中日友好協會秘書長孫平化等人的嚴厲盤問。1978年她隨團到中國視察環境問題,重訪了原「滿映」長春製片廠,和睽違多年的舊相識重逢。1980年以降,山口淑子撰寫了幾本自傳性的回憶錄,對年輕時被利用為「日滿親善」的宣傳工具表示後悔。她和藤原作彌合著的《李香蘭:我的半生》(東京:新潮社,1987)在中港台共有七種以上的中文譯本,但翻譯最準確和註釋最詳盡的是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校區張嘉寧教授的英文譯本《香蘭:我早期人生的故事》(夏威夷大學出版社,2015)。相對於篇幅長達20多萬字的這本自傳,她後來獨自撰寫了只有六萬字左右的《此生名為李香蘭:我的履歷書》(東京:日本經濟新聞社,2004)。該書是她眼中昭和歷史的一個側面,有程亮的中文譯本《此生名為李香蘭》(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2)。山口淑子另有一本兼述其後半生事蹟的《戰爭平和與歌:李香蘭心之道》(東京:東京新聞出版局,1993),由陳鵬仁中譯為《李香蘭自傳:戰爭、和平與歌》(台北:台灣商務,2005)。

1988年富士電視台播放了由澤口靖子主演的《再見,李香蘭》,1991年日本四季劇團公演了淺利慶太的音樂劇《李香蘭》,2007年東京電視台播放了上戶彩主演的《李香蘭》,而2008年紐約企鵝出版社也刊行了伊恩布魯瑪(Ian Buruma)以李香蘭生平為題材的英文小說《The China Lover》。2015年7月4-10日,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電影中心也舉辦了李香蘭(山口淑子)追悼特集,放映了她的以下八部作品:《支那之夜.總集篇》、《孫悟空.前後篇》(1940)、《沙鴦之鐘》(1943)、《我的夜鶯》(1943)、《野戰軍樂隊》(1944)、《一生最光輝的日子》、《黎明的脫走》和《風雲千両船》(1952)。李香蘭熱,或許正方興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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