蔦哲一朗的《祖谷物語》



2014年2月15日在日本公映的《祖谷物語》,雖然早在2013年東京國際電影節的「亞洲之風」單元得到特別表揚,繼於2014年一月挪威特羅姆瑟國際電影節與二、三月倫敦泛亞電影節也先後榮獲最佳影片獎,然而在2014年《電影旬報》第88回的十大佳片投選中,卻只取得七票共29分名列第30位。該片曾於2014年上海國際電影節放映,但到2016年三月底在豆瓣電影網的374次評價裡僅得7.0的平均分,似乎聲譽在日本和中國都不算高。其實《祖谷物語》是主題宏大、影像優美、敘事魔幻的出色獨立影片,所以能名列2015年九月西班牙聖塞巴斯蒂安國際電影節的「日本獨立電影 2000-2015」節目表中,是入選的35部電影之一。

《祖谷物語》在2014年三、四月第38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的新秀電影競賽中也獲評審團獎,得獎金1,500美元。(編按:評審認為「影片的畫面美得令人震驚,刻劃農村生活經年累月的艱苦,別具野心。年輕導演取材不畏艱辛,包括在多個不同地點拍下幾個季節的故事,對發展的代價及日本傳統的失落,皆有通達的反思。」)電影節的節目及訂票手冊對它的中文說明如下:「未到30歲的蔦哲一朗,竟有動人毅力,走到堪稱日本最後之秘境的四國德島縣祖谷地區,展示非凡人文視野。這是春菜踏進成人階段前的人生仰望,作為交通意外的遺孤,命運要她被農夫收養,在美麗山區成長,以為身世紮根,其實心靈與無數外來者一樣飄盪。蔦哲一朗寓劇情於紀錄中,泛看祖谷民生。從農耕到筷子製造業,從獵鹿到反對隧道通車,皆指涉內在歸屬尋覓及外在生態變遷。堅持行將湮沒的菲林拍攝,邀河瀨直美演出是個相認,不但是後褔島醒覺,更勇敢追尋島國命脈。」

蔦哲一朗1984年6月29日生於德島縣池田町,即現在的三好市,四歲時曾與表兄弟一同觀看電視播映宮崎駿的動畫片《風之谷》(1984)。他住宅附近沒有戲院,所以自小很少看電影。小學三年級開始踢足球,讀高中時仍有當足球員的夢想。從中學起他會坐個半小時的車到香川縣宇多津町看電影,但一年中只有一次或兩次,記憶中曾在那裡的多廳影院欣賞宮崎駿的《幽靈公主》(1997)。蔦哲一朗高中畢業後考進東京工藝大學的電影系,經一年的努力才追上同學的電影知識水平,在山川直人等老師的指導下拍攝短片。三年級時他導演了21分鐘的16mm黑白恐怖片《Samilger》,四年級時他和 Nikoniko Film 一組的同學合作完成83分鐘的16毫米畢業作品《夢之島》(2008)── 一部以年輕人反抗破壞環境為主題的黑白片。該片在2009年的PIA電影節榮獲觀眾獎。他畢業後在早稻田松竹戲院兼職當放映技師,每天看一兩部電影,特別佩服塔可夫斯基的作品,尤其是《懷鄉》(1983)和《犧牲》(1986)。蔦哲一朗在2010年籌備拍攝描寫故鄉的《祖谷物語》,本來只想拍短篇,但在三好市市長和德島的朋友的鼓勵和支持下,決定用35mm菲林拍攝長片。啟發他這次創作的日本電影有新藤兼人的《裸島》(1960)、青山真治的《浩劫餘生》(2001)和河瀨直美刻劃奈良風土的影片。

《祖谷物語》的主要人物有三位:高中女生春菜(武田梨奈)、從嬰孩起養育她的農夫(田中泯),和夏天從東京來祖谷探索環境的工藤(大西信滿)。沒帶行李的工藤於夏天坐巴士來到正在開掘通車隧道的祖谷尋求新生活,是一個逃避現實社會的遁世者。他先後遇見戴斗笠的農夫、公務員田村(山本圭祐),主持隧道工程的社長及其兒子阿明(村上仁史),和帶領一群外國人反對開鑿隧道的米高(Christopher Pellegrini)。他又遇見春菜,並隨她返家見了不開口說話的爺爺。他倆居於山的高處,沒有水電和煤氣供應,春菜每天要下山擔水使用,工藤其後也向她學習如何擔水和灌溉農田。春菜的爺爺每天都到山神的廟壇供奉神酒,除耕田外他也以伐木和打獵維生。春菜每天上學途中會和一位布偶滿屋的老婆婆交談,她亦與最好的同學琴美(石丸佐知)商量畢業後的去向。她雖然接受阿明給她的小摩托車,卻拒絕他進一步的追求,畢業後往工廠工作。工藤曾隨阿明等人去打獵射殺野鹿,但不答應跟隨阿明打理小商店,寧願居於破屋,自己開闢荒地務農過活。不過他的田地被野生動物破壞,飢餓時被迫偷取別人的農作物充飢,又到商店的垃圾堆中找尋食物,生活非常困苦。在米高等人因環保抗爭失敗相繼離開後,只有工藤在寒冬中留下來努力掙扎求生。


和不少日本佳片一樣,《祖谷物語》對天地人皆有精細深刻的描繪。天指天象,包括一年四季的變化,例如春櫻、夏雨、秋葉、冬雪與山的雲霧。天上有日月星辰,每天日出日落,千百年皆如此。古人曾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天見證了時光的推移。天也指天意,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誰能抗拒命運的安排?地是大自然,包括山河大地及一切動物、植物、昆蟲、鳥類和海洋生物等。人是自稱為萬物之靈的人類。電影反映人生,內容多描寫人的思想、行為與感情。行為包括生老病死、衣食住行、男歡女愛、作奸犯科和破壞自然環境等。感情主要是親情、愛情、友情和同情。

《祖谷物語》的兩大特色,是影像之美(雪白的冬景、青綠的山巒)令人驚嘆,和魔幻的情節悽婉動人。片首的汽車失事,在春菜於暴風雪中找尋失蹤的爺爺那天清晨再次重現,但長大的春菜是後座的乘客,她的父親在駕車時剛和鄰座的妻子談論人的污染自然環境,兩人回頭看她就發生慘劇。在前一個晚上,過世的老婆婆的一屋布偶突然變成生動,走到戶外做鋤地和鋸樹等農務。而較早時農地上的一個稻草人亦獨自乘坐巴士經隧道離開祖谷。七年後,東京的羽宮先生(河瀨直美)帶領春菜等助手成功研製了能淨化污水的菌球,但研究計劃被迫中止。春菜把菌球投進水道中,也發現擱置在水道旁邊的稻草人。她攜帶稻草人回祖谷參加琴美新生嬰兒的滿月宴。翌晨她在霞霧中慢步上山重尋舊路,意外地看見貌似中年的工藤正在農田幹活。在春菜微笑的特寫鏡頭出現後,攝影機緩慢地昇高和拉後,祖谷的雄渾景觀盡入眼簾……

日本英文日報《日本時報》的資深影評人 Mark Schilling 推舉《祖谷物語》為2014年日本十大佳片的第四位,可算獨具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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