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鬆鬆莫康時



五十年代,粵語片有兩大最受觀眾歡迎的陣營,一是以粵劇伶星為主角的電影,觀眾欣賞的是伶星們自然生動的即興演出,可惜這些影片時有情節不通的毛病;另一陣營是以中聯為大本營的電影工作者,他們以注重劇本和認真製作見稱,不少名作對現代觀眾來說,題材則較沉重。筆者於香港電影資料館舉辦的「允文允笑莫康時」節目看了幾齣莫康時的作品,他的喜劇最能糅合兩者的長處(亦兩者的問題),讓演員有活潑的演出,尤愛表揚新時代女性的聰穎、可人之處,同時亦注重劇本的抵死對白,取笑道貌岸然貌的小男人,間中還加插佻皮的「小男人」(童星)作弄真小男人。

大富之家
《大富之家》

女性多面睇

莫康時三十年代在上海讀書和開始從事電影編劇工作,並懂外語,筆者估計他應受到當時荷里活甚流行的瘋狂喜劇(screwball comedy)影響,因此他的喜劇甚有瘋狂喜劇的特色:著重男女間機鋒處處的諧趣對白,突顯人性缺陷的人物設計,錯摸和滾雪球式的喜劇公式等。五十年代,莫康時合作得最頻密的演員是芳艷芬,芳迷最愛她在舞台溫婉嫻熟的賢慧形象,但為免電影減損粵劇的收入和以銀幕作試點拓展戲劇形象,莫康時在戲劇設計方面,便讓芳艷芬以一個角色兩種身份出現在銀幕,如《鄉村姑娘》(1955)的村姑以及從金山回來的小姐,又或《天之嬌女》(1956)的窮困女傭後轉為擬承受遺產的富裕裝扮。這種城鄉或貧富集於一身的雙重身份既能讓芳艷芬以熟悉的純樸形象吸引芳迷入場,同時又將她鬼馬和富現代感的一面展現於銀幕上,為觀眾帶來新鮮感。除雙重身份讓演員發揮演藝潛能外,莫康時還會用雙重身份的變奏── 一人飾演兩角作為戲劇的主線,如《初為人母》(1954)中白雪仙同時演母女一喜一悲的兩代女性;又或林鳳於《大富之家》(1963)中演孖生姐妹,姐姐斯文純樸,妹妹冶艷撩人。《三女性》(1960)則更以女權至上的顧媚,與被丈夫欺凌的「賢婦」羅艷卿,來襯托向兩種極端學習並於最後得到啟悟的「新婚婦」丁瑩,讓三位女性勾勒出六十年代處於現代與傳統間的仕女圖譜。

雙重身份不只是實在需要的市場設計,還是一個粵語片常用喜劇程式的一部份,因為雙重身份很容易使用錯摸的橋段,再以滾雪球方式,將事情愈鬧愈大,從而引來種種喜劇情節。如《鄉村姑娘》中,芳艷芬身為從金山回鄉的小姐,為避開父母安排的婚姻和方便在鄉間走動,於是假扮村姑,卻巧遇從小跟她訂親的張瑛,迅即互生情愫,起初彼此不知對方身份。芳艷芬扮憨厚的村姑固然可愛,為掩飾身份,特意於餐廳鬧出大鄉里出城,從而引發趣事。及後她與張瑛為拒父母包辦的婚姻,同時各自找密友頂包。一環接一環的趣事,將事情愈鬧愈大,至最終各人聚首於一處,將事情揭穿,喜劇收場。莫康時善於將演出自然的演員置放於這種錯摸加滾雪球情節設計的處境內,令其喜劇節奏感強烈,出色演員自由發揮的對白時有精警之句,不是編劇能隨意度出的。

天之驕女
《天之驕女》

笑笑小男人

論喜劇處境最精彩的一場戲,應是在《大富之家》中,吳楚帆與林鳳飲酒的一場戲,二人的演出絕對是影片的亮點。吳楚帆飾演的盧友章,誤以為大兒子當教師的女友董美(林鳳飾)為其在夜總會工作的失散孖生妹妹董媚(同由林鳳飾),遂欲拆散二人。盧友章一派正經往找董媚,卻被董媚的養父張老三(高魯泉飾)設桃花騙局圖敲詐。這場戲一開始已由張老三向董媚述說騙局的橋段,因此觀眾一早已知劇情的推進,唯當中導演耍了點小技巧,令盧友章沒有被灌醉,這時盧友章仍很正派,董媚也很守禮。就在此際,盧友章竟與董媚舉杯慶祝洽妥她離開盧兒子之事,二人喝醉,她漸見狐媚,盧的道德枷鎖則漸漸解除,色心漸起,「墮入情網」。由一位滿口道德、一臉嚴肅的老學究,酒後逐漸寬衣解帶,放下偽裝,變成色老頭,吳楚帆的演出很有層次,十分精彩。莫康時加插的小情節,讓觀眾以為盧友章能逃離桃花陣,最終卻又重闖花叢,現出色相,繼而為避惡妻和道德審判,成為真小男人,讓觀眾喜上加喜。真小男人在莫康時的喜劇中比比皆是,如《鄉村姑娘》中怕老婆(林妹妹飾)的伊秋水、在《三女性》中由大男人變成小男人的劉克宣等,很多這類真小男人遇上小男孩這類「小男人」經常起了一個喜劇的化學作用。

盧友章原對頑皮的小兒子(陳石修〔即石修〕飾)十分嚴厲,父子素不咬弦,小兒子常向母親(黃曼梨飾)打父親「小報告」。這位「小男人」人細鬼大,神出鬼沒,彷彿能洞悉成人世界的醜惡,故此有極強捉弄成人的能力,如設計向鎖他於房內的壞人張老三報復,又於搗破假正經父親包養小三之事成為關鍵人物。石修佻皮的演出自然,但他不是莫康時運用「小男人」捉弄人來增添喜劇元素的唯一例子,莫康時在《阿珍要嫁人》(1966)也安插了負責守門口的小男孩安偉璉,捉弄怕老婆的真小男人包租公八公(高魯泉飾)。莫康時將原本由成人做的插科打諢角色改由小男孩擔任,令影片多了一個較隔岸觀火的視點,也讓趣事多一份童心,更易受落。

輕輕鬆鬆莫康時

在莫康時的喜劇作品中,好像人人都是善良的人,即使是怕老婆又想出軌、表裡不一的小男人,本性也不壞,種種的喜劇情節也是些無傷大雅的笑料,在笑聲裡頌揚一下品性善良的人,教訓一下有人性小缺點的普通人,輕輕鬆鬆地笑看人生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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