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在這頭 拍攝機在那頭



最初小川紳介一無所有,有的只是城市小子的率性,是紀錄片在「青年之海」上選中了他,引誘他來到被政府迫遷的農村,拍下他們長達七年的土地鬥爭。不要以為「三里塚系列」作為亞洲鬥爭紀錄片的閃亮作品,就是小川的風格了;他有超人耐性,再逗留多十三年,鑽進沉厚土地的時間廊,一邊務農,一邊拍片,兩個勞動身份互動,小川紳介的紀錄片風格其實是演繹性和辯證性的。


記憶像蠶絲一樣長

小川紳介拍訪問有兩個方法,其一是約好村民,覺得是時候把之前在不同情況傾談出來的東西拍進菲林裡;是個人家族故事,或村中人事、山野典故等。除了完整紀錄下來,村民說著時的狀態也是一種紀錄。鏡頭通常正正的放(絕不會三七面、取斜角),被訪者坐在自家門前,或榻榻米處,蹲跪、盤膝或挺腰坐著,幽幽道來。小川紳介拍這類鏡頭有時會變化一下,慢慢的「鬆」,是個專注多過隨意。《牧野物語養蠶篇》(1977)一開始就藉村中一名自小就與蠶絲為伍的嬸嬸,道出一個與蠶結緣的風中傳奇:話說封建時代有個藩主小女兒於大風雨夜騎馬失蹤了,藩主尋找女兒走到河邊,桑樹上一隻銀白的蠶,定定的停在葉上吸引著他,他強烈感到這就是女兒歸天的地方,她並轉生為眼前的蠶,於是他把她帶回家裡好好飼養,小蠶蟲結蛹繁生,成為當地幾百年的獨特產業,變成一種溫心的生產。故事自然是她小時候聽來的,亦由她絲絲連連口傳下去。

再而,小川紳介會與田村正毅這個帶攝影機的人在村路之間隨著村民日出日入,而作而息,當他們忽發提及鄉間舊事,對著鏡頭像對著一個朋友說話,這個「朋友」自然是小川暨田村,「朋友」的眼亦看著村民自然的目光。當村民指一下遠處,鏡頭也慢慢的朝方向望去,又望回,人與環境寫意對話。在《三里塚.邊田部落》(1973)裡,村民在非常時期開會,擔心著歲末收割,也擔心被警方拘留的孩子,也當然計劃在祖先墓園佈防;鏡頭跟村民一樣靠牆坐著,沒有走位,收音師惟有將咪杆伸到村民腳邊去錄下他們的表白。拿《邊田部落》跟 Barbara Kopple 的《哈蘭郡》(Harlan County)亦是拍對策開會的多角度戲劇性捕捉比較,即對照出東西方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情和美學。後者是直接電影式的觀察,鏡頭是理論上「出境」的,站在一邊經由對現實或斷或延的剪接,砌出相對客觀和激情的流程紀實;而小川紳介的靠坐一邊則是「入境」的,他亦會修理一下長度,但並不尋找剪接張力,只是陪著村民;不是他拍故他在,是他在,他拍,他看。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這兩種訪問鏡頭都有擬人的能力,出現一個在場時間性的描敘和傳譯,不單止令看訪問停留在一個單純的氣氛裡,並強化了聆聽的形象性。我覺得小川紳介的耳朵比他的眼睛更厲害,聽到古早的骨氣,也聽出村民的心意,聽到了一種在鄉懷鄉的愁緖。

《牧野村千年物語》(1986)在元旦日帶觀眾去到一間神社,村民奠酒祝祭後,鏡頭頓變為多敘事形式的戲劇重現,小川根據《奧海道五巴》古文書的記載,演繹1748年發生在當地的一次公審。那時遇上天旱,村民要求減租減息,但地方官府依然嚴荷強徵,導致三十多條村莊聯合起義,中央靖定後要抽出主犯;三名官員權威排場坐著,庭院處農民五花大綁站立,再後面是農民支援,叫嚷著種種不合理;小川/田村的鏡頭在火把光下的村民間游走,先是穿上古裝農民服的,一下子變成現代的工農服,小川這個設計拍攝將兩個鬥爭年代拉在一起,似是個隔代頌讚,但根據馮艷〈用電影書寫「情書」的小川紳介〉一文所說,其實是小川靈光的耳朵,從零零星星的談話裡,聽出了村民的愧疚。根據歷史記載,太郎右衛門等人承認是最先的串連者,被斬首示眾,其餘有份的皆遭放逐。是幕府開恩也好,是一些人頂罪也好,令清算降至最低限度,獲得免罪和流放的都有苟且偷生的罪咎感,故此,右衛門故居一直鬧鬼,直至立碑堂改建為五巴神社,每年莫失莫忘拜祭,皆帶有感激和贖罪之意圖。

由右衛門的後人飾演右衛門,這一代抗爭的村民飾演那一代抗爭的村民,菲林發揮著直視鄉愁最大的洗擦力量,通過緬懷、招魂、安撫、自我療痛等行動,確認天賜的土地衛士的身份。對於村民是釋放,但對於觀眾,小川其實不太強調懺悔,而是民間戲劇的精神,與紀錄片追認真相的態度結合,通過敘事的辯證,讓沉睡時間的光輝再度打磨出來。


鄉愁 不是在別後才湧起的嗎

今天看小川的作品盡已是濃化不開的鄉愁,《牧野村千年物語》放逐者延連後代的生存之傷感,通過知事者輔助文字的佐證於此一刻觀眾不會草草遺漏走,並且,村民說的有結局,或無結局的故事,本身是個思念,皆有意無意反映著行將的土地失落,是小川團隊來到後一種三角關係的誘發,外來人、後代人,追遠前人的足跡,心底下排遣離鄉別井的命運。在《邊田部落》中,有一段講述淡淡道來,叫我遙遙意會。

村民其實想指出不是所有人都團結一致,有一些親政府的家族,頭家力主放棄鬥爭,收下政府的收地賠償離開,因此遭受排斥,誓死保衛家園的其他家族疏遠他們。鏡頭拍著一間沒有人住的大屋,故事仍說著,頭家自己沒有承受這個轉變就老死了,可是他的葬禮卻得不到鄰居的援手入土為安,不但靈堂冷清,更淪得草草火葬,子孫們在被排斥的情況下黯然放棄祖居。引起我遐思,是沒有被拍著,但也在小川的眼角下的離愁別緖。這家族裡對必有對土地有濃厚感情的年輕代,他們無法不讓祖厝荒廢,卻回不了來,過其極可能很不適應的城市鄉愁人生。

然而,對於奮鬥過的,成田機場對他們而言,永遠是個不合天道的建築物。小川於訪問中說過,這個象徵日本現代化的機場因為不肯低頭的農民照樣活著,而變成「沒有建成」;不要以儼如勝負已分的事實為依據,代替那附在人心活化著的更真實價值觀。噢,鄉愁的承傳不再是自怨自艾了,而是一種抱擁真相的品質。

最後,也就是小川自己,和他的十六厘米紀錄片作品,也成為鄉愁本身。那時光的光和影,不能再在現實裡碰上,但卻真實不過的收割藏存。

【原載於《號外2011年11月號

附加檔案大小
Ogawa_3.jpg83.3 KB
Ogawa_4.jpg70.24 KB
Ogawa_5.jpg95.06 KB

回應

發表新回應

這個欄位的內容會保密,不會公開顯示。
  • 自動將網址與電子郵件位址轉變為連結。
  • 可使用的 HTML 標籤:<a> <em> <strong> <cite> <code> <ul> <ol> <li> <dl> <dt> <dd> <span>
  • 自動斷行和分段。

更多關於格式選項的資訊

訂閱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