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很少聽到「鄉愁」,「返鄉下」倒是聽得多。香港以外,幾乎整個中國都屬於北方,這也是我來香港之後才知道的。
余光中在《登樓賦》中寫自己旅美的體驗,「你踏著紐約的地,呼吸著紐約的空氣,對自己說,哪,這是世界上最貴的地面,最最繁華的塵埃⋯⋯紐約有成千的高架橋、水橋和陸橋,但沒有一座能溝通相隔數寸的兩個寂寞。」香港地貴橋多,比紐約還好的是,這裡是華人社會,而且往大陸交通暢達,僅僅只需兩三小時。說到殖民歷史,臺灣的日治時期長達五十年,香港在三年多之後就被英國人接手了。

白先勇在《流浪的中國人──臺灣小說的放逐主題》中,說二十世紀是中國人失敗的世紀,人們處於流離狀態,成了精神上的孤兒。相對於臺灣一海分隔幾十年,內地兵荒馬亂幾十年,二十世紀的香港是個好世界。可是,香港幾十年來抱怨的人和事,偏偏全都來自大陸,所以就像董橋先生,認為沒有文化鄉愁的心注定是一口枯井,也要到「精緻文化傳統」中去尋,中國文化裏不精緻的太多了,從醬缸裡頭掬清泉,不容易;對中國內地產生濃濃鄉愁,更不容易。
幸好鄉愁不僅止是空間上的,也是時間上的,文化上的,最高一層是精神上的。德國浪漫詩人諾瓦利斯說,哲學就是帶著談談的鄉愁尋找家園。海德格爾也說,詩人的天職是還鄉。在香港,鄉愁既不託於哲學,亦非詩歌,而是藏在與古中文息息相關的粵語音調中,在自給自足而生的以香港電影為代表的文化傳統裡。時間上懷鄉,就是香港還是一條小漁村的時候;文化上懷鄉,就是曾經街坊鄰裏的生活;精神上懷鄉,那也不會追溯到中原大陸,而是上個世紀白手興家的豪情;懷鄉,統統都在我城的時空軸上進行。
同樣是島嶼,臺灣的懷鄉有些不同。1950年左右從大陸流亡到臺灣的作家,創作了不少思鄉的文章,余光中的《鄉愁》,林海音的《城南舊事》等,幾乎每一個香港的中學生都讀過。如今,臺灣的紀錄片系列《他們在島嶼寫作》聚焦的正是這一批有鄉愁情懷的作家,包括前面這兩位,還有王文興、楊牧、周夢蝶和鄭愁予,共六位。其中除了楊牧的家鄉是在花蓮,其餘五位都是童年在大陸渡過,少年時期到臺灣便一直留在了那邊。

《他們在島嶼寫作》是對作家們精神故鄉的探測,鏡頭追溯作家意氣風發的歲月,尋找文字之間所透露的「故鄉」的信息。王文興喜孟郊的音韻世界。余光中愛鄉愁裏的逍遙遊。鄭愁予追求的不是實體的故鄉而是自由。周夢蝶的家園是佛。林海音是北京與臺灣之間的跨界作家。在楊牧的記憶中,花蓮的燈塔永遠都在那個海邊。失落了的故鄉,應該去哪裡找回來?《他們在島嶼寫作》提供了示範。
對中國傳統,想說愛不容易,王文興恐怕是六位作家中態度決絕的一位了。他生於1939年的福建,七歲到臺灣,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家變》和 《背海的人》,另有短片小說集《十五篇小說》。紀錄片《尋找背海的人》以破解密碼的方式,逐步接近他的作家世界。其中卻並沒有任何與中國相關的童年回憶。談到受影響的作家,他說的是十九世紀俄國文學,舉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說到完美的文體,他欣賞褔樓拜的《包法利夫人》、《情感教育》,並提到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是短篇小說的典範。鏡頭跟隨他故地重遊,他不是去福建,而是去了童年時的住所紀州庵。就連他在美國愛荷華大學的求學生涯,他也是帶過。總體上來說,留在在臺灣,他甘之如飴,而且找到了自我放逐的領地。
紀錄片中有一組拍攝他獨自寫作時的鏡頭。家中沒有人,攝像機也應該是沒有人操作,留在書房外。畫面呈灰白。他在稿紙上擊打,又撕碎紙片,就好像在與文字的含糊性殊死搏鬥一樣,是與眾不同的寫作方式。根據他自述:作規律的書寫,小說一天寫三十五字。那一方稿紙正是屬於他的島嶼。

《家變》全文十六萬字,歷時七年,講述的是兒子與「家」之關係的變化。大學助教范曄,對於父母惡言相向,父親離家出走。在等待父親歸來的過程中,范曄回顧了童年:曾經以「家」為避風港,接近家的時候不知為甚麼突間想到家可能已經不在,「在他離家的時候可能遭逢了場巨火,已成為平曠,他迅速向前奔跑,想看個究竟。他奔沖途中跌了兩次跤。」直到小說結尾,父親也是沒有回來的,兒子徹底與之決裂了。至《背海的人》,王文興更進了一步,藉小說人物「爺」的境遇談到人的「放逐」:「而爺就極其喜歡被放逐!放逐是反而得使爺感到自由無牽,一身暢快不絏。放逐在過去得時候是迫害的代名詞,在現代廿世紀則殊屬可能變成自由的代名詞了。」在放逐中獲得自由,亦不失為確認精神家園的方式。
王文興在紀錄片中大多一個人出現,所作之事與其他作家均不同。他出現在公交車站,手裏拿的是最喜愛的孟郊的集子,上面有反覆作註的痕跡。他朗讀自己的小說,配上爵士樂隊的現場擊打,呈現的是他文字間立體化的音韻藝術。跟隨紀錄片提供的二十餘條線索一路下來,就可發現,王文興的島嶼,是最偏離現世最遠的文字世界。
余光中在《逍遙遊》中的生活則熱鬧得多。鏡頭以他的鄉愁為線索,跟隨他和夫人、女兒,回南京,遊石橋、夫子廟、天下為公、蠡湖,又至江蘇的路線,其中穿插他在大學裏與眾人一起朗誦《鄉愁》的場景。所到之處,前後都有不少人員招呼陪同。這些說的是地理上的逍遙遊,也即是快樂的旅遊。好看的一層是導演陳懷恩對余光中詩歌創作風格路徑的擷取,從他早期《舟子的悲歌》中的浪漫,到他成熟時期「在中國文字的風火爐中煉出一顆丹來」的主張,梳理了他以清朗語言去表達繁複思想的脈絡。這是第二層的逍遙遊,在中國古代詩歌的用典,以及現代詩的規範中遨遊,建構一個更加精煉的文化故鄉。
因《逍遙遊》的主要拍攝背景是在中國大陸,所以不由想起一則軼事。中國詩人流沙河曾經寫信詢問余光中甚麼時候回大陸探親,余光中寫了幾句詩作答:「草長如忘/苔深似鎖/只怕是//找得回蒲扇也找不回螢火//找得回老桂也找不回清芬」。這首《還鄉》的詩,恐怕比《鄉愁》更能引起內地讀者的同感。人不能兩次跨入同一條河流。不說流亡臺灣,只說一直留在大陸的人們,恐怕也有「找不回」、「難回鄉」的感覺。余光中在臺灣從詩詞歌賦中煉中國文字的丹;在大陸,文字與詩意還在尋找著重接傳統意韻的路徑。

《如霧起時》的鄭愁予則行走在臺灣和美國之間。他追想東門國小、新竹中學等地,也探訪各處好友。到美國時,他拜訪了當年愛荷華大學寫作班的組織者 Paul Engle 的墓地。在 Paul Engle 的墓碑上,有其兩句詩作:「I can't move mountain. But I can make light.」其中 Light,也恰是鄭愁予詩歌創作的母題。在臺北洪範書店2003年版本的《鄭愁予詩集》中,他提到「燈」有48次之多,「歸」更是提到了55次。然而,鄭愁予畢竟是「浪子」性格。2007年11月,他在接受《南方都市報》採訪時說:「我現在想做一個自由的人,想找到我自己的身份。我是一個中國人,如果我想做一個自由的中國人,那我在哪裡生活已經不重要了,如果生活在中國,而不是一個自由人,還是沒有歸宿。」鄭愁予所求尋的故鄉,是精神上的絕對自由。
回頭再問,鄉愁是些甚麼東西?鐵絲網是帶刺的鄉愁。鄉愁是已經逝去了,但還長久留存著的氣味、滋味,是這個島嶼上所缺少的,或正在消失的,或將要被遺忘的。
【原載於《號外》2011年1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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