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房客》:鑿不開同名小說的盡頭



由台灣作者九把刀改編自2004年出版的同名小說,《樓下的房客》是「住在黑暗系列」的作品。小說自2003年在網路城邦連載,記述一個超乎常理的驚悚故事:自稱承繼一幢台中東海別墅的主角「房東」,平價出租公寓,以「人生的有趣程度」精心挑選各式房客入住,安裝攝錄機全天候偷窺房客每個舉動,仔細作出紀錄,認為可以「拓展視野」,並以「貪小便宜的房客得貢獻點自己的人生作為代價」,幫助房客「打開人生的盡頭」為名,騷擾、操弄、虐待、殺害房客。故事尾聲,負責調查案件的警官無法查明房東身份,更受房東的故事影響心理,導致精神失常,變成另一位「房東」,開啟不斷重複的都市傳說,更揚言「下一批的房客會玩得更有感覺」。


小說《樓下的房客》並非偵探推理類型,而是懸疑恐怖類型,情節既超乎邏輯,也無法用常理推敲,以「探討人性黑暗」為母題,描繪一般人內心深不見底的偷窺、性慾、暴力和虐待等「作惡的潛能」,據悉是作者九把刀2003年在東海大海念社會學研究所時,受當時租住單位附近一所機車行發生的分屍命案啟發而作。小說對變態心理和犯罪行為加以描寫,不諱言「罪的本身,就是一種專業,一種浪漫,一種迷人的憧憬」,也沒有意圖批判,撥亂反正,更說明「別指望有光輝的人性」,將徹底變態、肆意虐殺別人寫成「鑿開」人生盡頭的方式;小說角色具有反社會人格,挑戰道德底線的傲慢態度顯然而見。無獨有偶,小說《樓下的房客》與美國歷史上著名連環殺手 Herman Webster Mudgett(又名 H.H. Holmes,1861-1896)的故事甚為相似,Mudgett 自稱藥劑師,將 Dr. E.S. Holton's pharmacy(藥局)改建成充滿秘道和密室的殺人基地「博覽會旅館」,以廉宜的房租吸引年輕女性入住,並加以虐殺,涉嫌與逾二百宗兇殺案有關;說明《樓下的房客》雖然超乎邏輯,無法用常理推敲,更把人性演繹得極為扭曲,卻有可信的現實基礎。

小說《樓下的房客》以房東、房東的幻想和房客的互動為主線,三者的行動對劇情發展有重大影響,無可取代;改編成電影,三者的戲份受到大幅刪減,以致電影無可避免失去小說的獨特氣氛,原本曲折的劇情和謹慎的佈局也顯得失色。由於小說情節難以取捨,電影既要保留小說對白,也要保留小說章節推進的離奇情節,結果進退失據;電影草率交代房客身份,未能突顯房東選房客的具體原因,對房客的背景和心理描寫也屬平鋪直敘、相當淺薄,既無法說明房客的人生為何到了盡頭,也未能充份渲染往後推開的各種驚悚情節,使小說層層遞進的心理壓迫和驚慄感覺大大減弱,還原成只靠畫面描繪血腥、色情、暴力和噁心的淺層視覺驚慄,讓房東與穎如(房東的幻想)「盡頭就是沒有變化、沒有可能性的人生」、「社會有太多人都走到了盡頭」的對談變得突兀,讓「鑿開人性盡頭」的關鍵句淪為無關痛癢的口號,使電影情節顯得堆砌、鬆散。未讀過小說的觀眾很可能看得一頭霧水,讀過小說的觀眾則容易受到電影剪裁失當影響,覺得乏味。

電影《樓下的房客》可謂「雷聲大,雨點小」。電影的宣傳絕不馬虎,去年發放五分鐘的前導預告,風格奇幻黑暗,帶來的懸疑感和視覺刺激比正片來得更嚴謹。與前導預告比較,正片不論選角、場景設置、拍攝角度、美術效果、視覺安排和配樂都較為尋常,與前導預告帶來的驚艷呈現截然不同的取向和氣氛。前導預告的公寓氣氛詭譎,尤以房客穎如走在破舊但色調濃烈的公寓長廊一幕最為震撼:拍攝鏡頭略搖晃,壁花和藤蔓圖案從牆上活起來長成叢林,牛乳從地板鋪天蓋地滲透長廊,登時狂風大作,然後房客穎如赤足走到房東房門前,正要敲門,四周景物即時褪去,剩下房東與穎如二人對門而視;將小說裡房東與穎如的心理對質呈現得非常細膩。而正片的風格相對貼近日常生活,房東與房客的互動也不大緊張,是有意藉由日常生活的真實感,營造較可信的都市傳說,卻因為剪裁失當,以致顧此失彼。


電影《樓下的房客》宣稱「鑿開人性盡頭」,旨在說明「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惡魔」,實則描寫房東作為精神分裂患者的心理活動,將絕望、復仇與失常連結,構組成精神心理分析故事,與探討「人性盡頭」關係的宣稱不大相關(「人性盡頭」的意涵也是曖昧不清),卻能夠充分呈現人類深不見底,並且不一定具有意識的「惡」。電影把房東重新演繹成一位警員,因為探查連環殺人事件而擔任臥底任務,卻因為警方內部行政失當,被困在精神病院遭受無故的精神、肉體虐待多年,後來精神失常,逃出病院然後開始報復。這道主線可以視為小說後續,或是與小說平衡發展的另一可能,而房東為了被殺害的女兒、為了受委曲的自己報復,比起小說有更強的故事性,也有更深刻的立意;但無論是電影或是小說,《樓下的房客》只是呈現「全面崩壞」的面向,沒有呈現「救贖」的面向;電影將「精神失常」草率歸類,並等同為「惡」,等同為「人性盡頭」的論調更是淺薄而荒謬。電影《樓下的房客》其實沒有探討「人性」,僅把人性本惡的論點推到極致,呈現全無意義、不合邏輯,毫無情理可言的瘋狂。但電影《樓下的房客》可取之處,在於探討刑事精神病學的意義,譬如:主體在從事犯罪行為時,是不是具有犯罪意識,知不知道這樣做有何意義,或是在法律上、道德上為錯,不能單純把精神失常視為充份而合理的脫罪依據;引發我們探討精神病和罪與罰的關係。

電影《樓下的房客》立意值得欣賞,是對小說支持者的饋贈,在華語電影中是難得一見的題材,但欠缺充份鋪排而直截了當的無端裸露;房東(任達華演)受普通話限制對白說得牽強,同性戀房客郭教授(李康生演)的曖昧腔調引人發笑,以至關鍵房客穎如(邵雨薇演)以慢動作和半微笑表現神秘,這一類安排和指導未見妥當,減弱了電影著意營造的驚悚效果。電影《樓下的房客》在追求營造心理驚悚、視覺震撼和嚴密的劇情佈局之間未能如願得償,也未能超越小說,實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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