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命13分鐘》:時空逆轉下的英雄想像



德國電影《決命13分鐘》(13 Minutes),德文原名只叫《Elser》,可能略為平淡,卻最能表現出故事的精髓。電影簡介寫著「生於亂世有種責任」、「自己國家自己救」,呼應香港本土政治意識,再想像著以為是什麼激烈槍戰片,豈知電影拍得原來跟德國片名一樣平實,刻意將激情收歛。電影由《希特拉的最後12夜》(Downfall)導演 Oliver Hirschbiegel 執導,當時技驚全球影壇,只可惜他殺入荷里活後劣作連連,返回德國老家後再拍二戰納粹題材,才得以吐氣揚眉,憑此片獲巴伐利亞電影獎最佳製作獎。這齣電影確實不是動作片,反而比較像 docudrama 的自傳電影,若抱著看《希》片的心態入場,定必失望。


電影背景設定為德國納粹黨剛上台並大肆攻擊共產黨員的時代,焦點當然是精心佈下炸彈的青年木匠 Georg Elser,而希特拉則淪為幾乎沒戲份的角色。電影以描繪平凡小人物生活及思想轉變為主線,追問及解釋 Elser 由無政治意識到進入政治意識的過程中所產生的心理變化。整齣電影描述的主要場景就是監獄,講述 Elser 被捕後慘受酷刑迫供,在作供期間再透過其記憶揭開關於設計暗殺行動的前因後果,通常以對白交代劇情。雖然 Elser 一開始就道出自己行刺失敗,但電影明顯對其誓要推翻強權的背後信念和因由刻劃不足,由始到終更沒有以鏡頭帶出希特拉的血腥恐怖和喪心病狂,反而透過側寫希魔的弱點和陰影,補足了觀眾對納粹時代歷史的想像。不過,電影的拍攝技巧卻是一流的,在 Elser 被注射安非他命後出現的迷幻視覺,被強迫由清醒狀態進入迷糊狀態,令人印象深刻。

事實上,電影更花心思塑造 Elser 的平凡形象。透過某些零碎的回憶片段,交代他平日不僅當木匠製作小傢俱為生,更懂得製作時鐘,亦是一名在啤酒館表演的風流樂師,無論家庭與婚姻都有問題,如此塑造他作為一名自由主義者的聰明靈巧性格,只是蜻蜓點水式呈現他具有獨自設計精密炸彈的才能。除了迫供情景,佔戲最多的是他與有夫之婦愛莎的婚外情,並與她育有一子,以當時保守氣氛下的德國來說,實在大膽不羈,日後身陷囹圄的他甚至為愛情放棄尊嚴。而電影也提及他在那個戰爭氣氛還未很濃厚的時代,雖然身邊不乏共產黨的工人朋友,但他強調自己從未入黨,在共產黨朋友被捕時,他總是置身事外;另一方面,劇中他的對白交代了「加入納粹黨的工會可以更易獲聘」,但他卻選擇成為自僱木匠,甚至連租屋都出現困難,不識時務卻逆流而上,更能突顯出其獨行獨斷的人格以及對無黨無派身份的執著。電影前半部份大多是描繪他過往輕鬆愉快的生活片段,但當他感受到社會上種種氣氛變異和價值觀的扭曲,甚至連過往植根德國的宗教信仰在納粹黨政府的統治下也不能再相融的時候,他才開始擁有反抗意識,但鏡頭下的 Elser 在此卻是略為默然,是一種比較人性化的處理手法。透過這些來龍去脈的舖陳,觀眾可以理解 Elser 作為工人階級無權無勢的小人物,憑一己之力,在沒有資源、沒有酬勞且沒有任何黨派或組織支援之下,仍然堅持完成這項暗殺行動的堅毅。

其後鏡頭一轉,故事有了戲劇性的轉變,講述之前聽完 Elser 作供而為之動容的獄長 Nebe 因代表反戰者與希特拉談判而被視為反政府份子,及後遭秘密處決。而 Elser 就在 Nebe 死後沒多久後亦遭處決。這反映了身於政治化的大時代,無論處身於社會任何位置的人物,都有機會被政治化,「反政府」往往就是出於不經意的無奈,以及無計劃下出現的本能反應,或許這就印證了古希臘哲學家伯里克里斯(Pericles)的名句「你不碰政治,不代表政治不會影響你」。


最後電影以文字交代 Elser 的暗殺事跡在他遭處決後被逐一翻開,直到2014年,原本寂寂無聞的他被追封為「反納粹英雄」。導演在處理這個真人真事改編的故事時,並沒有把電影焦點放在片名所說明的13分鐘裡(希特拉臨時更改行程而提早結束演講,於炸彈爆炸前13分鐘離開,暗殺行動因此失敗),反而貫徹其平實風格細說那13分鐘以外的經過。造成這次暗殺事件之前,在1938年11月9日,希特拉在啤酒館發表演說後,德國的確發生「水晶之夜」的歷史事件,德語「Kristall」指的是被納粹敲碎的櫥窗玻璃,當晚很多猶太商店的窗戶被打破,破碎的玻璃在月光的照射下有如水晶般的發光,被喻為納粹黨決志之夜,同時是納粹黨對猶太人進行各種凌辱和大規模殘害的開端。電影卻是以意象方式去呈現這段歷史,沒有透過任何劇情和對白去交代,這可以反映出 Elser 對於人為災難處理的冷靜頭腦。

2008年湯告魯斯主演的《華爾基利暗殺行動》(Valkyie)也拍過1944年一批德國軍官暗殺希特拉失敗的故事。這次企圖發動政變的暗殺聞名於世,比啤酒館爆炸遲了11年,而且納粹戰禍已釀成浩劫,德軍亦瀕於崩潰邊緣,縱使暗殺希特拉成功也無助於改寫歷史拯救萬民。從種種歷史事件的脈絡回顧,獨行青年木匠要在納粹狂魔陷入瘋狂狀態之前把他炸死,更有先見之明。故此,Georg Elser 的事跡終究是具有歷史價值的,值得拍攝,而且更具可塑性。

附加檔案大小
Elser_1.jpg218.49 KB
Elser_2.jpg247.75 KB
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