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奉俊昊
演員:金惠子、元斌
這趟奉俊昊放棄了《韓流怪嚇》的天馬行空,以小人物(一對母子)為主角,利用一個平凡不過的小鎮為佈景,通過一宗不血腥不色情的謀殺案開始。
記憶力及智力遜於常人的兒子被控告謀殺,母親堅信善良的兒子不曾殺人,在求助無門的情況下,她決定獨自找出案件的元兇。橋段、甚至結局,都是可預期的,然而,這套摘下釜山影展的最佳電影及攝影殊榮的電影,令人驚喜的是,導演如何透過不同的細節、人物對話,來演繹出一份真實而平白的人性。

你有母親嗎?
母親深信兒子是無辜的,純粹因為他的智力與記憶力較常人差,以致被誣告殺人罪名。她誓要為兒子平反,跟這個「代罪羔羊式」的生存之道對抗對底。她不服輸,也不會服輸。她選擇不相信任何人,以個人的力量去找出案件的真相,她放棄了警官、律師、甚至兒子的好友,她越來越接近真相,然而卻發現真相的份量不容易承擔。
由始至終,母親的角色只有一個,就是「母親」。在社區中,她沒有與人築起任何關係,她不是任何人的朋友、不是任何人的醫師,她只是兒子的「母親」。面對真相,她清楚知道──尋找真相不是她的目的,她要的是救回兒子。於是,她放棄了「真」,甚至不惜與兒子「同謀」。
當警察對母親說,他們終於找到了真正的殺人犯,是一位智商更低的精神病者J,母親堅持要去探望他。她知道,J是無辜的,可是這種每況愈下的代罪式運作,她清楚不過;事實是,在罪與被罪的關係中,她們站在罪的一面,但被罪的卻站著另一隻羊羔。
母親到監獄去探所謂的「真正的兇手」的一幕,無疑是精彩的。請留意出自她口中的兩條問題──導演拿捏得太準確,二話不說,只有骨幹分別的兩題問題──「你有父母嗎?」、「你是媽媽嗎?」還沒有等到回答,母親早已哭成淚人。二條最日常不過的問題,背後滲滿了自責、內疚、絕望與掙扎。
說穿了,是角色易轉。於是,兩道題是如何的需要由她口中去發問──她明白、亦經歷一份歇斯底里的掙扎與不能超脫的痛苦。這份痛,必須由父母(特別是母親)去承擔的。她想像J的父母,可以怎樣面對這一切?而這一刻,想像J的母親,不就等如回想自己的一切辛酸嗎?
血,不是他的
電影的高潮是,兒子忽然想起了五歲時的一件往事。母親全然崩潰,在於她不能接受、原諒自己竟然有一刻要親手殺了兒子。母親說,她不是想殺兒子,她只是想自殺,惟有兒子先死,她才可以跟著去尋死。這就是要照顧不太正常兒子的母親:既沒有生存的自由,亦沒有死亡的自由。無論生與死,她都必須先處理(或說安頓好)兒子。這就是母親:一個無論生與死,都不能把兒子掉下的母親。
電影中,痛苦的一直都是母親。兒子不在乎,確實是毫不在乎。在監獄中,兒子說豆飯好食,但母親在外卻一直張羅。他甚至從來都不曉得在他身後,母親正為他做了這樣多的事情。
還記得電影剛開始的一幕嗎?母親蹲在地上切割藥材,鋒利的刀刄面前,她忘記危險與傷害,單單定睛看著馬路另一邊的兒子。時間忽然鎖定了,母親手起刀落,指頭呢?一輛汽車在兒子身邊快速駛過。母親丟下一切,跑向兒子,生怕他被車撞倒。兒子的衣服沾了血,然而,血不是他的,而是母親的。
忘了忘不了
「一切的罪惡在身邊轉了又轉,最後落在誰的身上?」幾乎完全相同的對白,在電影中重複了兩次──第一次是警察逼供時說的,第二次是兒子轉述的。似乎要帶出,不是我們選擇罪惡,而是罪惡選擇了我們。罪惡來到,善良、弱不禁風的中年婦人,也變得如獸般凶殘。更重要的是,電影的可讀性在於導演並不止於此,他更探討到當罪惡離開時,一個人可以怎樣承受這份罪的重量,如何面對生命中曾經出現,哪怕是一刻的獸性。
電影末段,飯桌上兒子忽然提起為何女學生的屍體要被掛在天台上,他作了推斷,是的,一切的原因原來只是推斷,是這樣的置身事外。最後,兒子把從火場上撿來的針盒送回給母親,叮囑她不要再丟掉了。這一切,試問母親怎能承受?兒子忘記了,但母親卻久久不能忘。
最後的解脫在於一個解除人心所有鬱結的穴道,這個秘密只有母親知道。她拿起針,決心讓自己忘掉一切,音樂響起,她輕鬆自如的起舞。她選擇了,一種醉生夢死的快樂,選擇了忘記自己是個偉大的母親,忘記她所有的付出,最後,她甚至選擇忘記兒子,一個一直以來把她壓得太重的擔子。
這一刻的她,眼神空洞,竟像沒有了靈魂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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