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披露劇情】

一．捉刀人（the Ghost Writer）

「捉刀」這說法好像已不流行？很久以前確實有部《捉刀人》（The Front，1976），活地阿倫主演，馬田列特（Martin Ritt）執導。列特是被忽視的荷李活左翼分子，他本人在五十年代「非美」的白色恐怖中身受其害，被列入黑名單。《捉刀人》的背景正是五十年代，餐廳職員 Howard（活地阿倫）的編劇朋友被黑名單所累，於是借助 Howard 名字把劇本賣給電視台，Howard 因此聲名大噪。

《影子滅殺令》有兩個「捉刀人」，第一個有名字（叫 Mike McCarra）但相貌不詳，一開場就死掉；第二個知相貌卻沒有名字：伊雲麥葵格（Ewan McGregor）演影片的主角，但連 credits 都只叫他作「The Ghost」（其他角色哪怕是家傭都叫得出名字）。故事說他是化腐朽為神奇的文字高手，先後為魔術師及政客服務（都是掩眼法的專家，這對比一絕）。樂見《影》以寫作人為題，出版社、審稿、編輯是影片故事的常用語，所有人都是為了一本書折騰。

二．手稿（manuscript）

手稿共兩份，一份本來是律師給捉刀人的參考，隨便放在膠袋內，但捉刀人拿到後便被匪徒搶去。第二份是前首相 Adam Lang 回憶錄的原稿，珍而重之的藏在 Adam 辦公室的防盜抽屜內，鑰匙由 Adam 的私人助理 Amelia 看管，稿件上還附有一支耐人尋味的 USB 手指，據說存了手稿的電子版，但礙於保安理由連捉刀人也不許碰。

這份回憶錄原稿，是故事推進的主要線索。懸疑片中，最重要、引人入勝的道具稱為 MacGuffin，原稿就是《影子滅殺令》的 MacGuffin。捉刀人後來知道原稿內有乾坤，便小心翼翼的隨身攜帶，到回憶錄真正出版之日，才包裝成禮物回贈給 Amelia。看過影片知道，這份原稿頗邪門，捉刀人跟它唇亡齒寒。

捉刀人對原稿的意見是﹕「所有字彙都在那裡了，只是次序不同而已。」調配文字是他的專長，最終更有助揭破謎底，上面那句話變成預言。平白的回憶錄文字暗藏禍機密，像聖經    密碼一樣活用「隱寫」（steganography）奧妙，需要 encode 及 decode。

即使在電子資訊年代，編導仍願在孤本印刷文件上大造文章，書寫是最重要的溝通方式（手稿隱藏的密碼、照片背後的電話號碼），連後來撕破豺狼面具也靠紙條：那一隻隻手傳過去，收件者閱罷臉色一沉的長鏡頭，比迅雷不及掩耳的 SMS，鋪排更有力、有味道。

三．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

波蘭斯基太懂得經營懸疑氣氛了。《影子》中捉刀人由接手回憶錄任務一刻開始，便墮進撲朔迷離的世界。

首先是參考手稿給離奇搶去。再而是前首相位於新英倫的辦公別墅，玻璃幕牆（無處可遁），與世隔絕，調子很冷，私人助理 Amelia 拒人千里，管家務及掃地兩個華籍工人更令人可疑。離別墅不遠的海灘，正是發現第一個捉刀人溺斃的現場。在《影子滅殺令》的世界，物件再三出現便產生懸疑效果，簡單如文件、USB 手指，工人打掃的影像，到那輛兩次被丟棄在渡輪上的 BMW 多用途車。

說起 BMW 也真令人五體投地，那「Connected Drive」是真有其事的 GPS 系統。這明明是個軟性的汽車廣告，竟如此配合《影子》的懸疑氣氛。主角開車連目的地都不知道，有什麼比這個更突出他如何受命運擺佈，一步步走向萬劫不復？

《影子滅殺令》瀰漫一片宿命觀，不少細節都互有關連及暗藏玄機。電影開始時，捉刀人從朋友 Rick 口中得知 Mike McCarra 的不幸遭遇，他開玩笑說為著作而亡，這太令人鼓舞了，這是一語成讖。影片開始幾個沒對白的鏡頭，渡輪上的汽車、沙灘上的屍首，跟影片最後一個鏡頭也有首尾呼應的效果。前首相 Adam 第一次出現時，構圖不多不少突出了他及專機上的「Hatherton」字樣，Hatherton 與 CIA 及 Fulbright學人計劃，是捉刀人解謎的重要線索。Adam 的妻子 Ruth 說：「McCarra 太多的資料蒐集工作，把好好一個故事糟蹋了。」意思本來指他太考究日期而壞了愛情故事，但也預告了捉刀人的相同命運：他覺事有蹺蹊，四處明查暗訪，在 Google 搜尋──拜此片之賜，不少人大概學懂 advanced search。

也有人把《影》放在波蘭斯基的創作系譜上分析，說角色懷疑身邊人如《怪房客》，受命運擺弄如黑色電影《唐人街》及驚慄片《亡命夜巴黎》，年輕角色與中年夫婦的轇轕像處女作《水中刀》，性慾與危機如《冷血驚魂》、《偷月迷情》及《死亡與處女》。有說波蘭斯基借影片的前首相 Adam 自比，戲內外都是流亡海外，免受法律制裁；也有說《影》流露了導演的反美情緒，片中老伯一段話說 Adam 好端端的，為何惹上白宮一班愚材仍頗堪細味；電影中 CIA 是萬惡之源。

當然更特別的 behind the scene 故事，是 Adam 這角色如何衝著貝理雅而來。今年9月，貝理雅的回憶錄《旅程》要出版了；看過《影子滅殺令》再回想現實的政客及捉刀人，說不切實際也好，很難不對號入座，甚至發揮陰謀論想像。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0年4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