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把《白夜行》的故事簡單講述給朋友們聽,不包括其中豐富的戲肉,也不理會小説家東野圭吾用心鋪排的懸念,以及韓國導演康佑碩所採用時空交錯的講述方法,總之只有桐原亮司與唐澤雪穗的命運起點與終點,就足以讓聽故事的人有一陣沉默,也有一番遐思了。

如此效果已經能夠證明小説原著的魅力,好比聽到「浮士德將靈魂出賣給魔鬼」、「羅密歐愛上茱麗葉卻不能終成眷屬」時,不由自主聯想及真實生活左右的故事來,在黑暗中保護雪穗十五年的亮司是那麼地貼合女子對黑暗騎士的幻想──有佛擋殺佛的兇狠、以自己為神的忠誠以及至死不渝的愛情。而雪穗那堪比希臘雕塑比完美的身體,配合純潔無邪兼悲憫的面容,所俱備的是男人對擁有她、保護她、成全她的渴望。這背後有巨大罪惡的一男一女,有強大的設計感,是針對現世人虛偽底下的真實追求而具形化的人物。
「溝渠」與上帝
如果可以逃避懲罰──像雪穗一樣假他人之手殺人,有一個集心機與忠心之僕人,可以手不染血地佔盡利益──多少人會無視道德、蔑視法律,派遣惡魔去實現自己的欲求?誰有勇氣去秉持絕對的善?
人,將自己的一部分視為神,加以崇拜;另一部份,則惡魔化,在眾人的見證下,將之摒棄在法律與道德的監獄裡,似乎以此明志。但事實是,那惡的部份,從來不能從靈魂中剝離,也無法割裂。尼采說,人們總是有一種「洗滌骯髒靈魂」的慾望,他們迫切需要,「溝渠」去疏通那偷偷作惡的骯髒之物,而有的時候,「上帝」就擔當了如此角色。
在《白夜行》裡,亮司是雪穗的惡魔,而雪穗則是亮司的上帝。因著拯救「美好」的衝動而殺死父親的亮司,在漫長追索愛情、保護愛情,以殺戮去成全愛人的過程中,所期盼的是:十五年的案件調查期過後,他能夠以純潔的樣子重現「道德橫行」的人世,光亮地活著;而能夠成全他的,是與共謀者「神」的愛情。作為「純潔」之象徵的雪穗,指揮惡魔亮司打造著自己的神性──完美無缺的妻子,無可挑剔的女人。
有許多人追問:為何自絕於雪穗之前的亮司,沒能在血泊中得到雪穗最後一眼的眷顧?身穿一身白色晚禮服的她,帶著繼女,隨著扶手電梯緩緩上昇,卻從沒回頭。但退回那個殺人的夜晚,這兩人已經分道揚鑣去延續人性中魔與神的故事了。魔的結局必然是死,而神也必得高高在上;這是魔與神的交易,在最後的死亡裡,魔鬼的付出被上帝收納,所謂的文明與完美被神帶上了更高的地方。這不是他們各自的宿命嗎?這不是人的發跡史嗎?

童年的深淵
在閱讀東野圭吾的小說時,總會想起尼采對人性的斷語,連深入人類夢境找尋潛意識的佛洛依德也讚揚他看得透徹。他說,「與魔鬼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魔鬼。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深淵」,在《白夜行》裡,就是那陰暗的船艙,只有孩子才可以從長長的通道攀爬下去。也就是在那裡,雪穗即將被亮司的爸爸猥褻,而亮司殺死了父親。也就是在那裡,警長的兒子為了幫助父親探案,於聖誕節的夜晚摔死於深淵裡。聽故事的人,到此處,無不唏噓。在此處,拿佛洛依德的「弒父」情結來說是徒然,因為東野圭吾下手的目標是童年期的孩子,他想說的是孩子的悲劇,而其來源是所有的大人。
在東野圭吾的筆下,每一個大人都是罪惡的溫床。不顧親情的警長,出賣女兒肉體的母親,不理會女兒感受的巨富,被獸慾控制的父親……這些心理不健全的大人,在怎樣的童年中生存下來;當他們聚集在一起,把善留在表面卻把惡呈現給孩子的時候,濃鬱的悲劇就鐫刻在孩子的生命軌跡裡,他成為冷血的魔抑或是虛偽的神,都是被大人所啟動的命運。
在深淵裡,亮司與雪穗是兩個絕望的孩子,唯有彼此,才了解對方的恐懼與無辜,見過彼此純潔的心靈。與其說兩者之間是愛情,還不如說他們是彼此掙扎著保存自己純潔無暇的見證人,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提供一個活生生的理由,維持罪惡下去、黑暗下去的動力。
而整個故事中最為悲劇的不是人性的扭曲──或許人性本就是用來被扭曲的──而是「救人者」亮司陷入等待被救贖的境地,而「被救者」雪穗則反過來成為操控按鈕的人。尼采曾讓人不應該奢求改變任何事物,我將之理解為命運的存在──百般努力,卻也徒然。雪穗的確成功的擺脫了貧窮,但她依然是個用身體換錢財的女子;亮司使用十五年的時間逃避法律的制裁,最後把當初的兇器刺進了自己的心臟。在人世裡前後突圍左右奔逃卻依然避不開的魔咒,是否可以稱之為命運?

極善與極惡
東野圭吾為亮司和雪穗設定的命運是南轅北轍,卻偏偏惺惺相惜。
且無須多說兩人分別屬於白天和黑夜的隱喻,只需要看看雪穗如何闡釋亮司的存在:他是我黑暗世界裡唯一照亮我的光束,就可以知道,事實上,他們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並不屬於彼此的世界;只是,一旦有所交集兼且產生情感,必定刻骨銘心,非得死亡降臨才能將之終了。
她要成神,他於是甘心為魔;她要做公主,他就去做戰場上的騎士;她要成為好人,他就得是那個成全她的壞人。連最後的結局,東野圭吾也設計得分外諷刺:亮司跳下,雪穗卻緩緩上昇;他的死,就是她的生。於是,必定要問的是:亮司善良嗎?雪穗罪惡嗎?
尼采曾經說:「最大的惡屬於最高的善」。用在此處,或許對於亮司以雪穗為唯一信念的標準,對其他人的惡也即是再造了雪穗的生命。而雪穗偽裝的善良卻恰恰是置人於死地的毒藥,是潛伏在四周的魔鬼源頭。「只愛一個人是一種野蠻的行為,因為其他人因此而犧牲了」,是對亮司極好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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