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立忍的《不能沒有你》說貧苦父女的故事,但背裡的諷喻對象很清楚,一是媒體,二是官僚主義。
先說媒體,電影甫開始就是突發新聞報道。父親武雄抱着女兒危站行人天橋欄外,以死來控訴社會不公。此舉引來警察及消防員嚴陣以待,也吸引了大批市民圍觀、媒體現場直播。事件在台北發生,透過電視畫面,遠在高雄的人亦同步收看。媒體縮短了我們的時間,卻沒有拉近人與人的距離。父親的朋友阿財哥認識父女,深知事情原委,感受切身,不像其他人圍着電視湊看熱鬧。阿財哥甚至不忍旁觀者的輕蔑,跟他們扭打起來。

《不能沒有你》強調真人真事改編,迫我們放下新聞頭條消費者身分,設身處地,還原成有人情味的「阿財哥」。故事在突發新聞之後,倒敘回到兩星期前,看看平凡一對父女怎麼當上聳人聽聞的時事要角。由出發點到故事結構,《不能》跟許鞍華的《天水圍的夜與霧》有異曲同工之處,但《不能》對媒體的影射較深。父女第一次到台北,坐上立法委員的轎車在市內轉,車子走到博愛特區,委員助理自鳴得意的為南部來的他們當嚮導,說這乃行政機關所在地,總統府看上去比電視還要雄偉。他這話提醒了我們,對武雄父女而言,「權力核心」完全是媒體印象、是媒體公關事情,跟他們的生活其實沾不上邊。
所謂老鄉親的立法委員林進益不是什麼好東西,虛情假義,很典型奸角形象。武雄第二次到台北找不着林,阿財哥反而從電視上看見他,站在鎂光燈前如何聲嘶力竭、為民請命,也是現實距離比不上媒體作秀的諷刺。編導又故意安排一對電視台記者,武雄曾央求他們幫忙,被女記者冷冷拒絕,她說「我們是政治線的,不是社會線」;到了父女在橋上成為社會焦點,同一女記者匆匆趕來訪問武雄的時候,方才的事已忘記乾淨,換上一副慈悲的嘴臉。
「政治線」及「社會線」的涇渭分明,對父女而言固然荒謬,不外是袖手旁觀的借口。《不能沒有你》另外要挖苦的官僚主義,也正是這種凡事只求理性、嚴密分工下的人性醜態。
電影的前半段,體制內幾乎沒有一個好人(也跟《夜與霧》雷同,不外乎說明,圍繞悲劇的制度及人物都有責任)。來調查父女海邊住房的警察很傲慢,戶籍地區辦事處的職員不夠體恤、只按本子辦事,但最令人氣結的還是台北的戶政司王組長,表面殷勤,實則推卸責任,架牀疊屋的行政程序(「文件到我這邊全力配合」),毫無人味,父女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不能沒有你》故意拍成黑白,把「台北」化約成「警政署」等幾個符號,重門深鎖、守衛森嚴,父女不得其門而入,孤立無援。黑白令電影世界更壓抑,甚至更荒誕,黑白不是貼近真實,反而感覺更超現實。

然《不能沒有你》影片對官僚主義的批評適可而止,武雄與女兒守得雲開見月明。天橋事件後,武雄失去女兒的撫養權,甚至不知道女兒入讀哪家學校,他勤奮工作,很想念女兒。這時電影的氣氛也開始轉變,有善解人意的社會服務員登場。社會局的女職員漂亮年輕,明白武雄處境,後來安排與武雄見面的女督導也很有耐性,跟武雄詳談女兒的生活近况,慈祥、笑容可掬,跟電影上半段那些公務員不可同日而語。可說是忠於改編的個案,但換個說法,這其實也是編導選材,從事件見證人性光輝一面,世界不至完全絕望。
值得一讚是戴立忍體面的風格,減少對白的作用,憑意象把作品昇華。武雄與女兒本來都很寡言,武雄甚至不善辭令,但卻不影響觀眾認識他們,了解父女的感情。電影有兩場,阿財哥到醫院探望武雄,武雄最後與女兒重逢,更完全把對白刪掉,一切盡在不言中。女孩的對白屈指可數,但有句讓人印象特深:父親在海底工作,女兒伏在船邊看海底,父親問她可以看到的嗎?女兒說「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就看見」;影片也幾次交代父親在海裡回望女兒的剪影,海水令影像晃動模糊、水底呼吸氣管有時失靈屈折,但這不清晰的形象、薄弱的牽線,反是父女最心連心的時候。這個海底的景象,也成了影片很有詩意、象徵的一組鏡頭。
《不能沒有你》技術上雖有不完善的地方,但情感真摰、挖苦有的放矢,瑕不掩瑜。真的要談什麼是邊緣化嗎?應該放眼像武雄父女,這些媒體及電視觀眾過目即忘的小人物。今天華語片怪力亂神、千篇一律,像《不能》這樣洗滌心靈、洞察世情的電影,已經是難得一股清流了。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0年2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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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問過導演,為何要弄黑白,他說是不想畫面太美
我之前問過導演,為何要弄黑白,他說是不想畫面太美。另外,大家有否留意,有一場小朋友在看電視,是播wizard of oz,我以為和當時環境有關,但導演說是因為這戲不涉及copyr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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