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直擊）

北野武二十年前以警匪片起家，很快便以《花火》達到了創作的巔峰。他其實一直努力轉型，只惜不論文藝、喜劇或古裝片都無法取得同等的成功，近年的「自傳三部曲」更使他有一沉不起之虞。這回繼九年前國際合拍的《大佬》後回歸黑幫片類型，新作《全員惡人》（Outrage）可視為他在形格勢禁下既無奈復必然的選擇。

對喜歡他早期《小心惡警》和《奏鳴曲》的觀眾，《全員惡人》可能代表了北野武放棄了自己向商業低頭。影片固然保持他乾淨利落的場面處理和強烈的影像風格（以黑白灰為基調的服裝、美術和陳設），但暴力的刻劃極度殘酷，經常使人不忍卒睹，即使不是嘩眾取寵，也毫無前作的低調和省略可言（甚至多了不少語言的暴力），當然也不再有任何探討或反思的空間。

那是由於再沒有這個必要──影片的世界不是黑白分明，而是漆黑一片，所有角色沒有一個好人，全都是自私自利、勾心鬥角、殺人不眨眼的傢伙，而暴力就是他們的手段。黑幫的家法和規矩完全無法維持地下的秩序，反而成了利用和出賣兄弟的藉口。斬手指的儀式不但再無道歉的作用，更兩度成了被公開奚落的笑話。

劇情其實簡單不過，三個幫派因一次「小教訓」玩得過了火，報復的程度不斷升級幾至失控，其間龍頭大哥開槍剷除異己，人人都被親信出賣。影片人物之眾多，寫黑幫傳統價值的幻滅使人想起杜琪峯的《黑社會》。但北野武的黑幫世界並沒有家庭（女人都是情婦、洩慾工具或行動的助手），也沒有一個平行的法治秩序（與北野武自演的黑幫頭目是舊同學的警探，甘於受賄在黑幫內鬥中左右逢源，甚至仕途上亦步步高陞），是一個徹底腐敗、所有正面價值無存的世界。

最被小丑化的是一個非洲小國駐日本的大使，與黑幫合作用大使館作地下賭場！對政客不信任毫不出奇，有趣的是其中隱含的種族偏見，以及北野武毫無保留的政治不正確態度。

【原載於《明報‧世紀》2010年5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