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香港電影資料館籌辦的「作者本色:龍剛電影」專題開幕,邀請龍剛導演和太太胡梓婷女士回港出席。龍剛導演年過古稀,仍然儀表俊爽,精神飽滿,在港兩個星期,訪問,座談,會友,活動不輟,他總是談笑風生,酣暢淋漓。筆者和同事盛安琪合編《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之六:龍剛》一書,經過一年工作,已經出版。當龍剛導演抵港,重見其風姿,再觀其作品,又有一些想法,現撮要札記,以備他日深入研究。
談龍剛,必然談寫實,談社會問題。龍剛的名作都標榜描寫社會問題,《英雄本色》(1967)談釋囚,《飛女正傳》(1969)和《應召女郎》(1973)關乎青少年和賣淫問題(片名便彰彰明甚),《昨天今天明天》(1970)影射政治,題材新鮮熱辣,亦不避忌煽動的情節和影像,都使龍剛的電影惹人注目。但這些,其他人也可以做到。龍剛的工夫實不止於選擇題材,看他糅和現實觀察及吸引觀眾的戲劇元素,才會明白他獨到的能力。第二部導演作《英雄本色》的結局是上好的例子。
寫實、通俗中見冷靜細緻
這段戲由李卓雄(謝賢飾)在法院判刑,告別親人開始。他和親人冰釋前嫌,獲得久失的親情,這是接近傳統的完結手法,但釋囚要重回監獄,才為親人接受,又是對社會和法治的反諷。李卓雄和釋囚協會主任麥思欣(嘉玲飾)交談後,有個趣味小設計,崇拜李卓雄的小偷(杜平飾)扒了呂探長(龍剛飾)的錢包,故意被捕,以便和李卓雄一同入獄。然後,麥思欣和探長在法院外分道揚鑣,社會分歧,種種尚待解決的問題,無須多言,一鏡交代,既有力,又留下餘音。
一部動作片的結局不是槍戰,反而是以上一段戲。在簡短的時空裡,我們感受到傳統的人情,輕鬆的解慰,無言的批評,運用的手法包含抒情、諷刺、寫實,各有施展,而排列有序,最後營造了一個心理空間,其間轉換起伏,可見龍剛糅合通俗元素和社會觀察的考量,意念和功力,超越當年大部分香港電影。
我覺得其中麥思欣和李卓雄的對話,最為呈現龍剛察看現代社會和人際關係的冷靜態度。麥、李告別,沒有不捨之愁,只是簡單實在的慰問和感謝。這本是一位經驗豐富的社會工作者和「個案人士」的對談,不應期望出人意表的舉措。說出來,難免令人失望,卻是事實,與麥思欣和呂探長相敬如賓的分手差不多。現代社會不是沒有溫情和仁愛,但已非傳統、無限的天理人情,須導入社會規劃和專門制度的軌道,以管理方法實現(久而久之,制度僵化,變成規則和服務,原先的理念可能淹沒)。龍剛正正捕捉到這種變化。至電影完結,城市車水馬龍的鏡頭,配上平凡熱鬧的流行音樂,更是斬截乾淨,沒有張揚的控訴味道。我們只望麥思欣無愧於心,李卓雄安然度過三年監禁。這是現代社會無可奈何之事中的一點希望。
歷史感懷 意念尖銳
第二點要補充的是,我在《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之六:龍剛》評論部分的前言談及《廣島廿八》(1974),認為這跨越國境的嘗試,表現港人自信日增,躋身國際的願望,而玉芬(焦姣飾)一角自沉則是脫離中國根源。這樣說比較輕率,容易令人誤會龍剛的電影沒有歷史感,必須修正。
《廣島廿八》並不只是代入日本或所謂國際視角,訴說原爆對日本人的摧害。表面上,蕭芳芳飾演的日本女孩芳子是主角,其實她的中國養母玉芬很重要,不過是隱藏的,寡言的。龍剛塑造玉芬為歷史的過來人,迂迴的身世,是影片歷史架構的一部分。電影以玉芬在紀念儀式昏厥正式展開,結束時她因精神病復發自殺。一個中國女人,有兩個日本丈夫;兩個女兒,一是前夫與日本女人所生,一是自己和現任丈夫生的混血兒。於是,中、日不可能是簡單的對戰關係。
玉芬往日本尋夫之前,已是傷痕纍纍,戰後到廣島,與原爆受害人結婚生兒,原爆的身心遺害,她皆感染。她很難回到中國人的地方,寄身廣島,精神恍惚於多重時空。但有創傷、毀滅,就有希望、新生。她的日本前夫剖腹,叫朋友斬其頭顱:「斬!把我當作發動戰爭的人去斬!」重回戰爭年代,重演殺戮(自殺是反戰精神的極端表現),玉芬的眼睛驚怖如昔(鏡頭角度使紙門洞後玉芬的眼睛奇大)。上一輩殉死不是切割歷史,只是犧牲殘缺的身心,完成他們的責任,與反省的下一代並進共鳴。戰後出生的芳子,用絕症之身控訴戰爭,香港來的作家(龍剛飾),調查撰述原爆廿八年來的發展,兩人關切當下,而一切的根基是歷史。玉芬、芳子、作家......,以歷史連繫,寄望人類的前途,無核的世界。歷史穿透身心和時空,不可逃避,如《英雄本色》的李卓雄為弟弟頂罪,從大廈走出一幕,龍剛給每個主角一個特寫鏡頭。李卓雄的處境,所有人俱擔負責任。
《廣島廿八》還有一點值得記錄。相比芳子介紹她出生前發生的原爆,玉芬的二戰記憶要真切沉痛的多。幾次回憶片段裡,我們看到日本侵華時玉芬的經歷,包括強暴、精神失常。強暴不止一次,第一次回憶裡,日本丈夫因反戰遭軍方逮捕後,接以幾人強暴她的短鏡頭。零碎的快閃鏡頭,很容易叫人錯失細節。那幾個人穿唐裝,不一定是日本人。龍剛明白,戰爭時期甚麼事情都會發生。他低調表現,是因為情節敏感,還是 用短鏡頭的藝術考慮,不得而知,卻足以引人聯想。戰爭的失德時刻,人類相殘的惡劣,龍剛經營歷史素材的銳利,其他地方的電影也很少見。
龍剛的電影,不僅用新手法,探討新人事,不僅把香港的眼界擴闊至世界,追求世界的認可,原來歷史和記憶的因子一直在沉澱、交流,發揮作用。他是有歷史感想的導演。
含蓄抒情和直接批評並重
龍剛在電影裡宣示理想,好些評論對他的讚賞、批評,都過猶不及。他的電影實不乏蘊藉的感情,他明白藝術和人的局限,置疑過度的自信和以制度規則凌駕道德的虛偽。《飛女正傳》、《她》(1976)及《廣島廿八》三片的一些場面可作說明。這些不都是耳熟能詳的經典場面。
《飛女正傳》尾聲,女童院院長(曾江飾)和刑滿出院的少女(沈殿霞飾)在深夜的街頭共行。悲劇剛剛發生,院長沒法制止,他的忐忑和自勉之情,烘托以空寂的氣氛,常為論者讚賞。但我們不應忽視已當上工人的少女的怨言:過長的工時,每天繁勞不堪,恨不得再進女童院。
從女童院回到自由社會,像是掉進一個更大的牢籠。這個卑微的人物,也有她的力量。她走在主角(可視作龍剛的代表)身旁,聽他感嘆,自己卻沒有長篇大論的申訴。手中的飯壺和電筒是稱身的道具,特別是電筒,你可以想像是深夜下班,走回偏僻的木屋區或治安不寧的屋邨的必備之物。香港工業快速發展期的女工生涯,龍剛用一個小人物的造型和兩句話(而不由院長代她發言),便側寫而出,十分簡潔。四十年後許鞍華的《天水圍的日與夜》(2008),遙相向這些女工致意。
《她》一片中,心理醫生(龍剛飾)的太太(陳方飾)詰問丈夫只顧醫治病人,甚至讓她傷害別人。這擴展了《英雄本色》和《飛女正傳》對現代社工的描寫。兩片社工的職業已具使命本質,縱使上文提及依從制度辦事,我們仍感受到他們的道德意識。《她》的心理醫生,屬於私人服務範圍,似乎應享有較多寬容度,但龍剛沒有放過他。龍剛並不著緊心理治療可否成功,患者是否康復,論及醫生作為人的道德操守,反而直截了當,一語道破,人德應比醫生的專業目的重要一些。
香港難解 藝術有限
影片暗喻香港社會的根源特色,高級妓女(林嘉莉飾)出身低下階層,曾是工廠女工,賣淫為生後,財富方面躍升中上階層,其實根基虛浮,生活內容不過以金錢和情色買賣堆砌。片末「她」對心理醫生的勸告置若罔聞,「她」自有荒謬而現實的人生大計,醫生一臉愕然。龍剛面對「她」,思考是矛盾的。「她」的生活,香港現代社會的病,他諷刺撻伐,但「她」扭曲的心理,厄難多災的歷史和遭遇,亦重視和同情(以一人反映集體歷史如《飛女正傳》)。最後「她」的美麗、樂觀及愚昧,龍剛拍出難以理喻的魅力。《她》兩段戲均以女角的定鏡作結,一是道德批評,一是未來若有若無,她們是龍剛的心鏡。十年前的《英雄本色》尚刻意描繪新制度和新專業,《她》則在觀察和改革者的位置上自省和自諷。
至為含蓄而有力的抒寫見於《廣島廿八》裡一場很不顯眼的戲,簡單的用鏡,平淡的氣氛,接近無言,卻看到平正的藝術境界。龍剛飾演的香港作家欲訪問一位原爆受害人(金川飾),遭他拒絕,作家道歉,退後,不再言語。影片溶入芳子撿起幾隻螞蟻,看看,茫然自失,再撥回地上。藝術家的惻隱和關懷,可以不厭不倦,但龍剛明白藝術的限制,為你欲了解、幫助的人拒絕,不可強求。天地蒼蒼,生命的流失更不能制止。接受藝術和人生的責任及限制,尊重無常,讓它以自己的方式復活迴環,這是可貴的心得。我是藉《廣島廿八》這段影片,領會對龍剛電影「從超前至共時,並未過去」(註1) 的形容。
註釋
1. 見《展影》第51期,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10,頁2。
【原載於香港電影資料館第52期《通訊》,2010年5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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