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邪惡面前,如果你沉默




1. 所謂沉默

黛絲這樣一個女子,在評論家眼中,往往淪落為命運播弄、男性戕害等戲劇化的施加對象。我們會因她被惡人強暴、孩子早夭而暗懷同情,也可能會為她剛剛成為新娘就被丈夫拋棄而無比憤怒。於是,手持鋼叉出現在冒著白煙的打麥機旁邊的亞雷,可以被看成無惡不作,奪走黛絲貞節的魔鬼,而以開明姿態出現卻又被測試出男性可笑的保守的安吉爾,則是個傷上加傷,敲碎黛絲靈魂的天使。然而,在魔鬼和天使以及命運播弄之間的黛絲,她又是個怎樣的女人?


她是個沉默的女人。她在父母貴族虛榮的驅遣面前沉默,在亞雷的惡行面前沉默,在兒子夭折之後收拾行囊沉默地離開村莊。如果把對這個不幸女人的同情與憐憫全全放下,我們甚至會發現「沉默」幾乎被她打造成為隱忍的美德以及自我懲戒的方式。這種方式,才是靈魂死亡的標誌。

2. 發聲的意義

善良者自詡為「善」的沉默,是邪惡盛行的唯一條件,作家湯馬斯哈代在小說最後以「眾神終於停止了對她的捉弄」作評,則是何等辛酸,又何等諷刺!正如哈代從來都不承認自己是個悲觀宿命論者一樣,越過黛絲表面悲慘的人生,所看到的,還可以是弱小者從沉默到發聲的過程。這個過程,並沒有英雄主義式的愉悅──通過抗爭戰勝了命運於是成為了強者──甚至會引發這樣的疑問:沉默接受是命,發聲抗爭也可能造就了命,怎麼也逃不出悲劇的五指山,意義何在?

哈代這位興趣多樣的作家,即便選定一個女子的死亡為主線,也不放棄對風俗景物、評論感懷、社會制度等諸多方面的著墨。波蘭斯基對於《黛絲姑娘》的去蕪存菁,令隱而不顯的小說結構在電影中表現得至為突出。原來,黛絲不僅僅是個「眾神的玩物」,在安吉爾面前,她無時無刻不是以坦誠發聲為標誌逐步獲得新生的。

黛絲初入擠奶場,安吉爾壓根兒沒注意到她,是她在餐桌上對「靈魂」的感受,讓這位開明的紳士另眼相看。撇去細節不談,黛絲第二次命運的巨變,最終不是讓信件代言,而是她自願講訴所引起的。更遑論在被捕前,黛絲對自己命運的結案呈詞。將亞雷殺死,其實是殺死沉默的自己;與安吉爾逃亡,其實是享受靈魂的暢快。反抗與否,命運或許別無二樣,但至少她參與了命運的塑成,由「木偶」晉升為「人」。


3. 即便身為祭品

肉身雖死,人的意志卻如同巨石陣矗立,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賺人熱淚的悲劇。無論是哈代,抑或是波蘭斯基,都未曾在作品中流露強烈的女性意識,也未曾刻意製造情緒私語式的鑑賞模式。在維多利亞後期那個漸趨黑暗朽壞的時代,人的意志無影無蹤,只剩下為肉身加持的渴望(比如貴族身份),是為真正的悲劇。小人物站在人生和時代的岔路口,其故事使人悲喜難辨,這才是小說敘述與電影鏡頭始終與黛絲保持距離的原因。不去販賣熱淚,而是將善良者的愚昧、悲哀、改變與喜悅共融一爐。

小說與電影,均是以黃昏時分的草場為起點,但電影將場景的寓意傳達得更為精煉:一群白衣女子在金色的暮光中歌唱跳躍,身在其中的黛絲並不起眼。直到酩酊大醉的父親招搖而過,安吉爾與沉默不語的她有一面之緣,左右她生命的男人都以或隱或顯的方式出場了,此時,鏡頭特寫身穿白衣、頭戴白色花環的黛絲,她臉上尚有少年的蠢鈍,身後是一輪泣血的殘陽。誰是最純潔的命運祭品?便有了答案。

開篇的黃昏,緊緊呼應結尾的黎明。她從一個默然接受所有安排的存在物,進化為體驗過意志快感的靈魂,用她自己的表述:「享夠了這種幸福」,即將到來的死亡又有何重要?於是,我們聽到祭品黛絲,對前來追捕的警察從容地說了一句:「現在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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