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薩耶哲雷改編泰戈爾《破碎的巢》,作了不少的增補,最明顯而又最重要,是將時代設定了於1879年,英國殖民政府大舉培育親英的精英,從文化、語言、思想和品味上,培植親英的管治人材作準備。查魯的丈夫布提正是這批精英人物,遠離孟加拉文化,嚮往英國和歐洲制度和歷史,既希望表達自己在管理印度上的訴求和政見,同時以歐洲和英國文化為品味和思想的基準。


薩耶哲雷以這種十九世紀末的印度社會情境來建構原來的故事,孟加拉文化對比英國文化,富裕的階層對比草根階層,精英品味相對普及口味,薩耶哲雷藉戲中查魯住進的維多利亞時代大屋,表達了這兩種文化的衝突。

開首一場七分鐘的戲份,最為畫龍點睛。查魯在大屋中來來回回,穿過廰房,在書櫃中拿起自己心愛的班金著作,然後回到寢室,跟著被大街上的聲音吸引,在櫃中拿出望遠鏡,追著幾扇窗,逐一遙望過路的行人和那帶著猴子的流浪藝人。

這場戲,簡潔有力,攝影機近距離拍著查魯拿著望遠鏡的手,搖著搖著往窗子急步而去。室外的景物只能通過小小的鏡頭來觀望,這寬敞的維多利亞大屋,似乎未容得下查魯的好奇心,和多得無可打發的時間。緊接的是,布提拿著書本慢慢走來,竟對查魯視若無睹,查魯以相同的望遠鏡看這位丈夫,樣子顯得很無奈。

不長不短的精采開篇,查魯跟布提的關係顯而易見,還有那大屋、大牀、鋼琴、望遠鏡、針線、拖鞋和書本的符號,往後在整齣電影中,不斷出現。在這大屋中,幾位思想和意識截然不同的人,在不斷地交替地看著對方。

看,是薩耶哲雷的主題,跟原著最大的分野,是電影《寂寞的妻子》是有關「看」的故事。

查魯用眼睛觀看世界,肉身雖被困於丈夫的大屋之內,但從看街上的藝人,看書,看著同住的同齡的阿默,她看到的是不一樣的世界。那場眾口交響的花園盪鞦韆場面,查魯遙遙地看著地上潛心思考的阿默,隨後又看到閣樓上抱著小孩的婦人,內心的情感被觸動了,肯定了對阿默的一些微妙的感覺。她跟阿默說,為你做的筆記本,他所寫的,全只是給她看的:一份兩口子遵守的約誓!難怪阿默私下將文章發表,查魯為了報復,也寫了文章,還登在更高級的文學刊物上,目的,只是給阿默看。


薩耶哲雷在查魯構想自己的文章時,以大特寫將她的一雙眼睛納入鏡頭之內,題材也就由虛無的布穀鳥,轉到談切身成長的《我的村莊》,畫面上疊印了不少當地景物,純孟加拉文化的景物,有織布婦、小童和祭師等影像!她的眼睛既向外望,亦引發了向內的張望,淘出了內心和成長的種種。

查魯最大情緒失陷,並非阿默不辭而別之時,而是最後看到阿默的來信、阿默的文字,可惜信中對她隻字不提,令她完全崩潰。

至於布提,跟開場戲的點題一樣,他是那位視若無睹之人。從開場埋頭埋腦看書,察覺不到查魯開始,他一直沒看到妻子的真正改變,看不到妻子跟阿默的「發展」;他看錯了舅仔管財的能力和為人品行;他看不到年輕的阿默和查魯所愛作家班金的原因;他看不到自己家中那孟加拉家庭和英式精英的衝突,英國式政治民主化的局限,就連報社的出路亦看不到。當然,他被引為笑柄的,是連妻子在文學刊物的文章亦忽略了。

布提代表著那理想和現實完全不接軌的現況,他是典型的殖民地精英,住在英式大屋、一身西服、辦英文報章、咀裏常常混雜著英文和孟加拉語。他的夢想,一面是提高印度人的管治參與,另一面則是到英國和歐洲遊學。他將目光放在十萬八千里外的英國大選,自由黨和托利黨之爭,卻連身邊的家庭和妻子亦不明瞭,到舅仔穿櫃桶後才驚覺自己要回到現實,主動向查魯討教班金作品,而不再一味政治化,精英化和理想化。

布提唯一一次的「看到」,就是隔著門框,看到查魯頹然於地,扭著阿默的信函在痛哭。這是令他震驚的「看見」,一切如夢初醒,那間維多利亞大屋,從此變得不一樣。他悲痛地離去,在車上,他看著妻子繡上「B」字(布提的簡寫)的手帕,才決定回頭。布提是後知後覺,用眼睛來發現理想和現實之差別。

阿默是外來者的眼光,起著催化劑的作用,他像一陣風來到,亦在風暴之中悄然引退。他起初仍然是心無異志地為教授嫂嫂而努力,作詩唱歌閒聊風花雪月,還風流地語帶調侃地對查魯唱著:「我甜美的嫂嫂!」直至他發現查魯的文采出眾,比自己還要好,才扭轉了他對嫂嫂的認識。


阿默細閱查魯《我的村莊》,也像看到查魯的過去和內心,這一看,從此變得不一樣。薩耶哲雷關乎眼神最精采的一場戲,正是其後查魯和阿默在床邊,不斷追問他的打算,一輪以B字首的地方和詞語的對答調侃後,從布里斯托到班金後,查魯仔細地問著:「那我呢?我很惹你討厭?」阿默一直藉書本迴避查魯目光,沒有回答。阿默在前景,查魯走近牆壁背著阿默,慢慢轉過頭來再跟阿默輕輕望向她的視線碰上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另一場與此相呼應的,是最後兩人的分手戲。他倆在長走廊,薩耶哲雷先將查魯置於前景,小心奕奕聽著丈夫的腳步聲,然後轉頭望著站在背景朦朧的阿默;鏡位一轉,薩耶哲雷將阿默置於前景,背向查魯,造成查魯懇求他:「答應我,求求你,無論如何,你別走」的深情場面,兩人的目光一直沒再碰上。

鏡位互換形成兩個互相張望的角度,查魯望阿默,阿默望查魯,以鏡頭去營造那互相試探的張力;阿默收拾行李離開時,他目光最後留戀的,正是查魯為他新造的拖鞋。

薩耶哲雷以眼睛和視線,表達了三人在大屋中所有的感情關係,撇開內裏涉及的心跡不談,除了「眼睛」所能看到的事外,現實上,這三口子並無任何逾越倫理的事情發生,保持了泰戈爾書寫此小故事時的含蓄性。

薩耶哲雷在結局那聞名的一組凝鏡,凝視著兩個終於打開了心眼的人,在破碎的巢中,如何再重新接上,從靈魂深處重新認識對方。薩耶哲雷用泰戈爾的眼睛,看到了那象徵著個人的、歷史的、文化的和時代的種種。

眼睛是靈魂之窗,目光,讓人在遙遠的距離中,傾倒了靈魂的關注,無論如何,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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