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形有影,如聲共鳴



讀茨威格的原著,真像聆聽一個女人的獨白。除開始結束兩段客觀描寫男主人翁,中間全部是女人的信中話,如長河,如深淵,沒有歇息,一瀉千里。男主人翁最後在衝擊下的茫然和恐懼,讀者不難共鳴。這不是一篇一流的小說,心理效果卻很強烈,應歸功於一人獨白的結構。理解原著的特點,就會明白電影版本的相異之處,即奧福斯電影的一大特點:「雙重」,列舉如下:

  1. 原著裡女子信中的小說家「R」,走進電影,成為鋼琴演奏家。原著不多談小說家的創作和人生起伏,茨威格對同行的態度,倒是有淡然的自省味道。而音樂在影片中是人物職業,更是敘事方法,和影像並行,融入情節和場面調度,表現主題和人物命運。

    音樂連結男女主角,兩人認識前,Lisa 已看見 Stefan 的樂器,迷上他練習的琴聲(即已愛上 Stefan)。最後見面,他變成黯淡的人,幾近「封琴」(鋼琴真的鎖上了)。「電影由影像和聲響合成」,這種濫調,形容此片,卻真切不過。鋼琴家叫 Stefan,奧福斯向作者致敬,也示意自己從事另一門藝術,作為改編者的權責。

  2. 攝影機從高角度拍攝 Lisa 在樓梯窺視 Stefan 帶情人歸家,數年後,以相同的鏡頭俯拍她隨 Stefan 回來,這兩次的對比固然鮮明。我認為 Lisa 數次欲進和進入 Stefan 家,重複中有異有同,每每互補而結合,因此每一次都值得注意。第一次 Stefan 搬來當日,Lisa 隨鋼琴上樓,沒有進入 Stefan 的屋子。第二次她尾隨啞管家從後門摸入。第三次她從火車站跑回來,正門後門都不得入。第四次和 Stefan回家。第五次她從正門進入。於是,第一、二次可以合併,第三、四次如上述。兩人於第四次發生關係,奧福斯的手法細膩而節制,鏡頭隨他們入屋後並不久留。他最為著意第二及第五次,Lisa兩次單獨入屋,一次後門,一次正門,攝影機在同一位置拍她經玻璃門走入書房,第五次時玻璃門又發出吱呀聲,Lisa 不禁會心微笑(她想起第二次,或許也想像這晚可能回返第四次再開始)。兩次她都逃離,啞管家也都看著她的背影。首次她在屋外撞見母親和男友親吻,最後一次她是無家可歸的已婚婦人。

    第三、四次人物走上一樓,攝影機置於一至二樓的樓梯,鏡頭移動俯視下,看到多截弧形和半圓形的樓梯欄杆,還有牆上的投影。我們可以把這些線條合組成一個個橢圓形和圓形。另外,別忘了他們的屋子是相對的。

  3. Lisa 兩次火車站送行,首次送 Stefan 往米蘭,此後相別多年。前一夜二人發生關係,她因而懷孕。第二次送行是兒子回寄宿學校,兩人在車上感染傷寒,最終亡故。兒子之父不久亦隨之而去。父子同名 Stefan。

  4. Stefan 搬來時,Lisa 沒有看見他。Stefan 赴死亡之約,他似乎看到她。當日 Lisa 為他開門,他身子轉右回望站在門後的Lisa,結束時則左轉看到疊在門上的虛影。

  5. 原著中的管家一樣名 John,但不啞,走進電影變啞了,實如畫龍點睛。以無聲簡略的存在,比照主人的音樂、愛情、繽紛衰靡的生活。片首他寫下「study」,預示 Lisa 和 Stefan 相聚相別的場所,片末他寫下 Lisa 的名字,以證現實是浮光掠影,永恆的原來是關懷和記憶。有聲的電影,因為無聲,才找到生命的終極之音。

《陌生女子的來信》便在這種種「雙重」結構中完成,並行、重複、迴轉、沒有巧合和註定的巧合、對比、融合⋯⋯。不少對影片的論辯援引女性主義、圍繞 Lisa 的地位和覺醒意識。我認為 Lisa 的迷戀既是她投身個人理想,也是對 Stefan 建立自我的盼望,她沒有強行要求 Stefan 甚麼;偏偏 Stefan 也感覺他要找尋一樣東西,外在的,內在的,他需要一把聲音幫他說出來。兩人各自經驗生活,有所體會,甚至不畏代價,越軌突破。他們互相仰望、牽引,敢於想像,是兩個獨特而可以統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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