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人談《寂寞的妻子》之一:印度與後殖民



黃(黃愛玲,前電影資料館研究主任)
何(何思穎,電影資料館節目策劃)
登(登徒,說影再生花《寂寞的妻子》策劃)

記錄:譚慧珠
整理:單志民


原著廿世紀初的隱晦

登:《寂寞的妻子》原著在1901年出版,是一個短篇小說,約六十頁長。但要上世紀九十年代才被翻譯成英文,至今仍然未有中譯版本。電影中的三個人物的關係跟原著無異,但原著則沒電影那般戲劇化。原著中,Amal 跟隨了堂兄 Bhupati 的建議,與不認識的富家女結婚,不辭而別,這是原著小說跟電影最大的分別。又,原著小說的後段花了很大篇幅講述 Charu 內心的掙扎,這種掙扎是 Charu 跟其嫂嫂 Manda 的較量,Charu 很介意 Manda 有一種吸引 Amal 的魅力,亦很介意他們倆之間的關係,電影只是輕輕帶過。


而角色年齡方面,Bhupati 約三十五歲,Charu 在十三歲時下嫁給他,故事大概發生於他們結婚後十年,即 Charu 二十三歲,堂弟 Amal 跟嫂嫂 Charu 年齡相若。

我認為電影對於他們三人關係描寫很細膩,電影後段的高潮戲是薩耶哲雷自己加的,泰戈爾的原著沒有這般戲劇化的衝突。而電影中,薩耶哲雷將自己對當時社會、文學、政治及印度的歷史等描寫,放入戲中,由此可見,他花了很多心機於這部電影上,戲中具象徵性的小道具,如繡花鞋、繡花手帕、望遠鏡(opera glasses)、鳥籠、肖像畫等,小說裡皆無提及。

薩耶哲雷亦添加了不少戲劇化情節,例如,Amal 跟嫂嫂 Charu 在花園談詩論文,Charu 邊盪鞦韆邊窺看 Amal 的場面,很能點出了女方對男方的複雜感情;Bhupati 被負責會計的大舅 Umapada 虧空公款,兩夫婦挾帶私逃等;當然也包括了 Bhupati 擔任政治報章監印人的種種,殖民政府精英的抗爭意識等等。原著中唯一能找到的就是 Charu 投稿的文學雜誌《Sororuha》,但 Amal 投稿的《Bishwabandhu》則沒提及,翻查資料也查不到這雜誌,相信是薩耶哲雷自己添加上去的!故此,薩耶哲雷只取其外殼,再重新去建立一個故事。

何:即不是像電影中以兩本文學雜誌,作為 Amal 跟 Charu 在創作和思想上的對比?

登:沒錯。Bhupati 跟 Charu 關係也有顯著不同,原著小說並沒有刻劃他倆所屬兩種世界的對碰!原著的結局,Charu 不能自我地想著 Amal 離開的原因,Bhupati 才慢慢發覺太太悶悶不樂,最終驚覺自己在 Charu 心目中遠遠不及如 Amal,故選擇了黯然離開。電影的結局,比較曖昧,Bhupati 去而復返,兩人在門的兩面,Charu 向丈夫伸出了手,並以一個凝鏡作結,字幕打出了「破碎的家」,開放式的處理令情感曖昧得多。

何:電影表達丈夫驚覺 Charu 另有所屬,處理得很明顯,Charu 躺在床上哭泣,叫著 Amal 的名字,Bhupati 意外地聽到她的哭泣聲,電影感是很強,因為顯現了 Charu 那種失落、掙扎等等情緒。

登:電影中,Charu 跟 Amal 的數次身體接觸是另一關鍵(其一是 Amal 藉唱歌輕撫 Charu 的下巴,另一次則是 Charu 主動扭著 Amal 的臂膀哭起來),突出了情感的爆發,小說裡,兩人都愛好文學,關係較為單純。

黃:我曾經看過一些資料,講述泰戈爾的《寂寞的妻子》很大程度是他自己的故事,於他的真實生活中,曾經出現過這位「嫂嫂」或相類似的女人,而他娶的是另一位女人,到最後這位「嫂嫂」自殺死了。由此來看,薩耶哲雷的改編跟真實融合的可能性很大……也許是因為薩耶哲雷本身對泰戈爾的了解,他們祖父輩是有交情的。

何:原著的 Amal 會不會常拿著一支蕭呢?其實有一位印度教的神 Krishna 都有一支蕭,於這部電影中,Amal 會於重要的時刻吹奏這支蕭,原著有沒有?

登:是沒有的。「Amal」的意思是純潔無瑕,有種較虛無縹緲的感覺,最終他都是悄然引退,沒牽進感情漩渦中。

黃:你說原著寫了很多 Charu 的內心掙扎,用了甚麼方式表達?

登:全都是她自己去思考,以第三身的角度去描寫,例如寫 Charu 對 Amal 不辭而別大惑不解,內心很掛念 Amal,但並無提及她對 Amal 的情感。


後殖民的矛盾

何:又會否有時代的因素?泰戈爾當時其實是不便講這些事情(不倫戀)的。這部電影之所以精采,在於它包含了時代革命,故事有「後殖民」(post-colonial)的社會背景,泰戈爾在20世紀初是寫不到的,薩耶哲雷反而身處於後殖民的影響,對於印度人的精英主義、中產階級(bourgeoisie),以及對英國的複雜矛盾,他有更多的了解,對這些現象看得更清楚。

登:泰戈爾原著沒標明故事發生的年份,薩耶哲雷將它定於1879年,民族解放運動的前期,因為當中提及過的民族運動領袖如彭納吉,是最激進的一批社會運動精英,即是杯葛英國貨運動,以至國民大會黨成立之前(國大黨成立於1885年)。

黃:這裡很有趣,將殖民這個社會背景放入故事中,可以令到人物更複雜更豐富。許多人都認為電影改編文學不會及得上原著文學,而薩耶哲雷聰明在於他明白這是一部電影,於是充份地運用戲劇效果,掌握到戲劇的張力,起承傳合的運用很傳統,亦很高明。

何:薩耶哲雷用後殖民的角度其實令我想起《生命樹》(The Tree of Life,2011),那個宏觀與微觀之間的關係,很犀利,特別是他們兩堂兄弟,Bhupati 跟 Amal,他們對殖民、對英國是各有各的看法,Bhupati 遊說 Amal 結婚那一場戲,兩人對英國和歐洲文化的憧憬,簡直各走極端,精采萬分。

其實堂兄弟倆都有不同的領會,亦可以從他們不同的想法當中,看到他們對英國同樣有一種焦慮。對香港人來說,我們對於英國也有一種焦慮,那是仍然存在,不過跟他們的又有所不同。

登:印度精英階層與英國的關係,薩耶哲雷擺放得很鮮明。有趣的地方在於,Bhupati 辦的政治報是用英文,他用英文去爭取民族的自主獨立,他的理想國是英國、是歐洲。我認為這是很妙的。

何:我覺得我們香港人對彭定康的「景仰」,就是這裡所說的事情。

登:相對地,Amal 就比較有詩人、文人的感覺,非政治化的。他創作的語言是孟加拉語,一切以本土性為主,若非與嫂嫂撻著了「不倫之火」,就絕對不會出走。

何:說回 Bhupati,尤其是由歷史的角度去閱讀,於那段時間,即1860到1880年的時期,實際上是需要有這種人存在,要用英文,以精英主義的思想去衝擊殖民地社會,社會是需要有這種帶領性。再者,因為革命需要領袖,雖然這批領袖由英國培養出來,有他的矛盾存在,但卻是必須。還有他包含了的是,我們中國人不斷去面對、掙扎的,國家大事 vs 兒女私情的矛盾,所以我很喜歡 Bhupati 這個人物角色,很令人同情。

黃:Bhupati 離開印刷廠的一幕,他忘了拿走他的「士的」,「士的」是很英式的,而 Bhupati 的大宅建築、那張床,都是維多利亞式的設計,他自己更永遠一身西裝,而堂弟 Amal 由頭到尾也是穿印度服,Charu 也是穿印度服。Amal 離開後,Bhupati 跟 Charu 嘗試去和好,Charu 提議可以再辦報,政治部份由 Bhupati 用英文去做,其他部份就她自己用孟加拉語編寫。這些對照都是很有意思、很有趣的。


甚麼是印度

何:孟加拉文化一直都是薩耶哲雷關注的事情,譬如於《阿培的世界》(The World of Apu,又譯《大樹之歌》),說到阿培與久未見面的朋友飯聚,朋友用的是刀叉,而阿培則一直用手進食。薩耶哲雷一直以各種方式表達、重視孟加拉文化,那種本土性。

登:原著面世後的五十年經歷了激烈的民族運動,期間有甘地的不合作運動,再到印度獨立、印巴分裂。這些並非只是有本土性的問題,亦有印度作為一個整體,本身都是一個問號。

何:「甚麼是印度?」,這是後殖民的人很常問的問題。

黃:巴基斯坦從印度中分裂出來,因為印度的語言和宗教都很複雜。

何:像中東、非洲等不同的部落,又會有對英國人的一些憤慨,因為英國人很精明,離開時會前殖民地弄至四分五裂。所以於這部電影,政治是很重要的元素,電影想說的並非只是愛情或個人的成長,而是一種矛盾,嘗試營造一種時代性、革新。

登:我自己修譯字幕也有些發現,薩耶哲雷於對白上附加的參考資料大概可分兩類,第一類是歐洲的革命烈士,另外一類是印度的政治人物、文學人,當中有些文學人最初寫作是用英文的,班金(Bankim)就是其中一個例子,他的詩作初出版時,是希望打進英語世界,然而最後得不到迴響,於是他發現行不通,就轉為用孟加拉語寫小說,文壇地位才得以確立。薩耶哲雷以班金作為 Charu 的偶像,這點便很有所指。

黃:但 Bhupati 作為 Charu 的丈夫卻很不以為然。

登:Bhupati 不了解的,他完全不能進入她的世界。第一,孟加拉語,第二,就是班金,其實班金也談一些政治,不過更多寫通俗小說,亦有寫女性小說,但並非很前衛的那種。我細查之下亦發現薩耶哲雷所挑選班金的作品,如 Charu 喜歡的小說《Kapalkundala》,便述說了印度婦女在傳統社會制度下的悲慘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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