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人談《寂寞的妻子》之三:籠中鳥的望遠鏡



黃(黃愛玲,前電影資料館研究主任)
何(何思穎,電影資料館節目策劃)
登(登徒,說影再生花《寂寞的妻子》策劃)

記錄:譚慧珠
整理:單志民


前後景因時而變

黃:電影語言上,薩耶哲雷將前後景運用得很好!Charu 跟 Amal 的對手戲,戲的前部分,Amal 往往在前,Charu 在後的,但隨著劇情推進,慢慢就變為 Charu 在前景,Amal 在後景,薩耶哲雷以此表達角色的主動性,兩個角色是慢慢調轉的,初時Amal就如一陣風般來到,之後就是女人扮演更主動的角色,所以前後景的運用亦隨之轉變。


登:戲後段兩場高潮戲,也是 Charu 作為主動,其一是 Charu 不想再寫作,向 Amal 撲過去哭了起來;其二,Charu 哀求 Amal,無論發生甚麼事都不要離開,這場如黃愛玲所言,前後景就用得相當精采,最後 Bhupati 出現和 Amal 對話,遠景見 Charu 於走廊另一端,形成微妙的三角。我認為薩耶哲雷將電影語言用得出神入化,以鏡頭代替對白,三個人物之間的角力便充分地表現出來。

何:戲的第一場戲同樣精采,藉 Charu 於屋內踱步,將整個環境介紹出來,Charu 行得不算快,不過鏡頭的郁動則是很快,鏡頭跟著 Charu 步伐的同時正在表達一種焦躁,情緒上的碰撞,再加上印度音樂,整個氣氛很有趣。《阿培》的配樂是 Ravi Shanker,他愛用自然、寫實的音樂,而內裡常帶有暗湧。《寂寞的妻子》薩耶哲雷則親自做音樂,跟 Ravi Shanker 配樂有所不同,但暗湧依然存在,然而鏡頭的運用則比《阿培》更豐富。

登:若以鏡頭運用的豐富度而言,Charu 於花園盪鞦韆那場戲,鏡頭隨著她盪來盪去表現了忐忑不安的心情,然後開始仔細地窺視身邊的環境和這位童心未泯的男人。

何:她用的是望遠鏡,與第一場戲相呼應。

黃:薩耶哲雷曾經跟隨雷諾亞(Jean Renoir)拍電影,應該是四十年代年末,雷諾亞去印度拍《The River》(1951)的時候。他曾表示過極喜歡雷諾亞的,我懷疑他有否看過雷諾亞的《A Day in the Country》 (Une partie de campagne,1936),因為盪鞦韆那場戲,令我想起《A Day in the Country》當中也有一場盪鞦韆的戲,兩場盪鞦韆很相似,都拍得非常好。

何:他用望遠鏡來製造不同視覺效果,視覺時遠時近,營造出很有力量的效果。


被困大宅如籠中鳥

登:這有實際需要,因為印度的已婚婦人不可隨便走出屋外,只能於一個仿如「後宮」的地方活動,開首第一場戲便表現了她被困於屋內的處境,她可以於花園走動,但其實去不了丈夫的活動場所,故望遠鏡是被困於家中,窺探外界的工具。她盪鞦韆時用望遠鏡看一下 Amal,又看一下室內的 Manda,Manda 亦是被困於屋內的。

黃:薩耶哲雷的空間運用都很出色,不同空間賦予了不同的生命。Charu 自己有一間房,她經常躺於自己那張維多利亞式的床;Bhupati 就有他自己的辦公室和會議廳;Amal 的房間則比較簡樸。那條走廊就將這幾個空間連起來,然而,花園是屬於 Amal 和 Charu 的空間。

登:你提起空間,一如 Charu 和 Bhupati 兩夫妻,唯一一次走出去,海濱沙灘是兩人的私人空間,很開揚。相對大屋中的困促,代表了和解和互相接納,表達他們兩人可互相補足,不是隔開,互相都可以成長。

黃:音樂方面,電影用的是印度的古典音樂。聲音運用得相當好,首場戲,初時好靜,但聽到屋外的街景聲,接著猴子藝人的聲音,然後某一刻突然有其他聲音出現,之後再慢慢接到丈夫的腳步聲。

何:最初的數個鏡頭,Charu 在吩咐下人 Brojo 端茶後,在走廊時,好像還聽到雀鳥聲,但並非那隻籠中鳥發出的,不知你們有沒有發覺?

黃:可能是外來的野鳥。

登:那掛在走廊的鳥籠,在許多場戲也有出現,打風落雨又會見到 Charu 收回屋內。

何:你剛說到第一場戲, Charu 在吩咐下人 Brojo 端茶後,折返鏡頭開始時的位置,相隔十分鐘後,Bhupati 攬著 Charu 走出書房,折返鏡頭的起點,兩場戲都用了同一處理,一位主角向一個方向走,後又折返原點。兩場都好厲害,很能表達被困的境況,Charu 被困於屋內,但其實 Bhupati 相像,同樣出不了外邊。

黃:薩耶哲雷一開始就用這些布局去建立戲劇發生的空間,還有就是心理空間,以及各人的關係。

何:泰戈爾寫 Amal 甘於當富人的女婿,電影中 Amal 則沒有跟有錢女人結婚,只是到外地謀生,我很喜歡 Amal 的反應:輕輕一笑。另外,Amal 曾對 Charu 說,她其實不明白女性的心理,他自己很瞭解,其實正正相反。


薩耶哲雷最好的作品

登:薩耶哲雷就有這種幽默感,就像 Bhupati 將自己留學歐洲的理想強加於 Amal 身上,但 Amal 到最後幽了自己堂兄一默,他表示想要留在自己國家。又如 Amal 所創作的詩《無月夜的光》,到後來的《黑暗的太陽》,很幽默。

登:這部電影用細小的格局去講故事,以小見大,一間屋再加數條走廊,主要角色也只得五個,就拍得如此豐富,可以說每個鏡頭都有感情,我猜薩耶哲雷自己應該也很喜歡這部電影,像在告訴我們:「只有我才會這樣去閱讀泰戈爾。」這片的改編空間很大,薩耶哲雷像不斷解讀著泰戈爾,然後大膽地將泰戈爾隱藏起的都放回去,政治、文化、階級、個人的情慾等等。而最後 Charu 伏在床上哭的那場戲,是在極度遏抑後的崩潰,感覺非常動人,令我想起《東邪西毒》中,林青霞酒醉後誤認張國榮為梁家輝的哭訴場面,同樣有那種委屈和衷情。

何:我讀電影的時候很迷薩耶哲雷的,他很會用電影語言說故事,畫畫、音樂同樣了得,絕對是一個天才。盪鞦韆那場戲,無論視覺上,或情感上都做得很出色,絕對是非常好的觀影經驗。

登:我喜歡這電影很多情感都盡在不言中,若是仔細觀察,會發覺很多地方值得細味,譬如剛才說過的小道具,除了繡花鞋,還有繡花手帕,在戲的一首一尾出現,對 Bhupati 起頓悟提醒作用,這就是結髮夫妻的情意。

另一微妙處,薩耶哲雷愛用眼神去傳遞感覺、關係,其中一場是:Charu 和 Amal 於書房互望,表露的情感已經很清晰,Amal 發覺「出事」了,刻意背向 Charu,兩人再轉身互望,一切明明白白,致令 Amal 決定要離開。三人發展到最後,這種眼神傳遞是頻繁地使用的!眼神的傳遞用得這般美麗。從各方面來衡量,我相信這部電影是薩耶哲雷的傑作,你們是否認同呢?

何:他在八、九十年代的作品我沒有看過,但以他早期的電影來說,我認為這部最好,比「阿培三部曲」還要好。

黃:我完全覺得這部電影是他最華麗的一部,電影感最強,可算得上是無懈可擊的作品。

登:特別是《寂寞的妻子》很配合「文學與電影」的方向。Charu 受到文學的啟蒙而產生了巨大的變化,這點很確切地拍了出來。「文字」於電影同樣重要,因為三個人物皆對文字有一份著迷,用文字去表達自己的內心世界,亦同樣相信文字的力量。


整個民族的融合

黃:這部電影要談的,最重要的其實是夫妻、男女、女人跟女人之間、人與人間的關係。他再將這些人的關係,擺放於印度的文化、政治及社會的框框中,又置入殖民文化,所以覺醒、改變這些……是必須的,好像 Charu 的確需要自主,要走出去外面的世界,正如印度本身。這數個人物,談文學藝術、談政治、談理想,這些都重要,不過更重要是文化本身,最長遠、最終要關心的正是文化本身的位置。

登:文化作為文明的根本。

黃:沒錯,作為文明的根本。

登:個人的關係或個人的歷程,根本就是民族的歷程。正如 Bhupati 受的是外國教育,深受外國文化影響,主要的語言是英文,社交場合是英語的階層,到頭來,他覺醒的時候,會問太太:「如果我選班金的作品,會容易點入手嗎?」,他察覺政治並非他唯一的出路,其實 Charu 都一樣,她被外來的人使其覺醒,之後懂得去找尋自己的路向。

黃:Charu 開始明白政治並非無謂,鼓勵丈夫再辦報。

登:最初 Bhupati 認為自己懂政治是高人一等的,雖然他本身好像很文明,但男尊女卑依然存在,到最後兩個人互相接受對方,了解對方的觀點,大家都願意多行一步,「政治和寫作」於此是他倆關係的一個延伸,以本土文化來對衡時代轉變。

黃:所以那凝鏡的結局,最易理解、最直接的當然是兩夫妻的重新開始,但另一層閱讀就是,作為一個民族、整個印度的現實層面跟深層文化的一種融合、涵接。

何:這場戲前刻意加入了下人 Brojo 挑燈的鏡頭,可有另一解讀。

登:Brojo 是階級最低的人,這結局可視為整個民族的和解。

附加檔案大小
Charulata_07.jpg63.03 KB
Charulata_08.jpg65.98 KB
Charulata_09.jpg58.24 KB
Charulata_10.jpg54.05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