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人談《怪談》之一:小泉八雲和東方報應



《怪談》(1904)是上世紀初旅日作家小泉八雲的遺作,此採集民間故事的創作手法,影響了往後日本民族學的研究。

導演小林正樹於1965年改編而成的《怪談》電影,以映像和聲效實驗,超闊銀幕展示了傳統片廠美學的包容性,在古老的民間傳說中擦出了新火花,從中再細味東方倫理的深層意義,以及文字、文化和文明的相互關係,無論結構、選材和手法都讓人耳目一新。《怪談》電影,不止奪得了1965年康城評審團特別獎,還影響了港日的電影工作者,如鈴木清順、徐克和桂治洪等。

紀(紀陶,說影再生花《怪談》策劃、資深創作人及影評人)
鄭(
政恆,說影再生花《同流者》策劃、作家及影評人)
登(
登徒,說影再生花《寂寞的妻子》策劃)

整理:單志民


小泉八雲的「異人」遊記

登:《怪談》原作者,作家小泉八雲(Patrick Lafcadio Hearn, 1860-1904)可算是傳奇人物,他生於希臘,有愛爾蘭和希臘血統,成年時到美國新奧爾良做記者,後來到日本工作,娶了日本太太,改名小泉八雲,定居直至過世。他用西方人的眼光,看到日本很深層的文化特徵,是跨文化的。他活躍範圍主要亦在關西,以採風方式,對日本的民間故事進行編撰歸納,表現了他對日本風俗的理解。他很短命,54歲便過身,最後15年的日本歲月,出了多本關於日本民族學和風俗的書。

紀:小泉八雲以降,至今百多年,其後亦出現了不少民族學的研究者,但沒有他的洞察力,小泉的影響力,具開創性亦只此一個。他甚至有點主觀獨斷,你可看成是西方人的傲慢,但就補足了日本人對自己文化的盲點和不瞭解。他看到日本人的面貌有很不同的層次,思維上亦與西方大相逕庭。我特別喜歡他的《怪談》和《骨董》等短篇,以筆記和小說體裁,帶著點點超然角度。我更愛他的散文和研究,觸及對日本人的理解,不止是歸納為東方人的面貌,還將日本人文化當作「極東文化」。他甚至採取了物理角度,例如他談到日本人的皮膚,有黃中帶金的色調,另有些日本人的白皮膚,比西方人更白,這都是他研究中獨到之處。

登:他以旅遊記者的身份來到日本,寫的應是報告文學的體裁,但他對日本興趣是出奇地高,還娶了松江士族之女小泉節子為妻,跟了她的姓。他對日本的著迷在哪?有沒有自己獨特的關注點?

紀:我覺得他結婚是為了落籍,好讓更好研究日本文化,我相信他愛日本多過愛太太,當然也不用深究,他太太的家族讓他得到不少方便。日本人認為他的文章,無論是英文版或日文版本,都被視為明治文學,西方人也看到行文中有明治風,有了提昇,這表示了小泉八雲對文字的研究,運用自如,有精闢理解,日本人亦視他為日本人。他的獨到處,是探討的日本文化,可孕育出詩的素質,很合乎文人對詩意泉源的理解。像《怪談》的廿多個小故事,不止是怪,還具備詩意,包含對人心的觸摸。與明治時期的夏目漱石相比,小泉更多放眼遠古的文化,邊陲性的意味很強,自成一派。

登:我看《怪談》原著很有同感,因為他是記者訓練出身,跟夏目漱石的純文學背景很有分別,《怪談》原著全部都以採風為基礎,雖有故事性但不濃,並非全面的小說化,很多只是敍事為主,連作者插入的直述句都很少,這是文體上的特色。

鄭:我翻查對小泉八雲的研究文章,加上我的推斷,我們可以從兩個概念去認識小泉八雲。第一是「遊」,他的血統混雜,父親是愛爾蘭人,又有吉卜賽血統,母親是希臘人,帶阿拉伯血統。他一生遊歷了很多地方,可能因為自己沒有一個根源,背景又很多元性,令他遊歷時採取了更開放態度,短時間內吸收日本文化給他的衝擊。第二是「異」,異人或者異國,才有創新的眼光,去觸摸當地本土文化所見不到/表達不來的東西,才有新鮮感和異域感。

登:他的西方眼光,不多不少是對東方世界帶來的神秘想像,相信源於一種獵奇的角度。

鄭:但考量《怪談》原著文本本身,我則是以東方人的角度來閱讀詮釋,反而閱讀到大量的東方人思維方式。四個故事都是環繞關係和承諾,特別是第一個故事〈黑髮〉,很有聊齋味,夫妻之情,始亂終棄,丈夫最後得到報應,很傳統的東方味道,連西方人都吸收到當中的因果報應,成為寫作的元素。第二、三個故事〈雪女〉和〈無耳芳一〉,都談及了承諾、信用和關係,芳一應承為亡魂唱戲,但最後連這小小承諾最後做不了,於是得到報應,但有趣是,報應完又有獎賞。第四個故事〈茶碗之中〉,從文化人角度,是寫手甩了稿,結果弄至身死。夫妻關係、神人關係、人鬼關係、上司下屬關係等等,《怪談》肯定了東方倫理的鎖鏈層級。

紀:這相信和小林正樹執導時的處理有關,你已急不及待進入電影文本,這點稍後可討論。小泉八雲的《怪談》,比起中國清末作家王韜《後聊齋誌異》的獵奇眼光,文體上較傾向遊記文風,又像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很著重採風基礎,很有實質感,很重事實。


東方人的信誓和報應

登:《怪談》原著中,差不多每個故事,無論短至一千字,或者長至四、五千字,每個故事都有地理根據和年份,表明他重視出處的事實性,如〈無耳芳一〉內談到壇之浦戰役,發生在關門海峽,是現在本州山口縣下關市,與九州福岡縣北九州市,相隔著的陝長海峽;〈雪女〉提及樵夫生活的武藏國,則是現在的東京都一帶。另外則是文體像筆記,詞彙很直接,很輕微的故事化,像故事大綱。

鄭:對,像《閱微草堂筆記》的筆記傳統。

紀:《怪談》影響了後來日本的怪異小說的體裁,和搜集民間故事的工作,功勞很大。後來的民族學家柳田國男,就是受小泉八雲的薰陶。

鄭:筆記體的特點,是達到戲劇效果和目的,就已足夠,便會收。

登:《怪談》廿多個故事,八成以上是講承諾的,可能是小泉八雲對這題目特別感興趣,東方人對承諾著重和後果,跟西方人相比有很大的反差,基督教世界重視是神和人的承諾,但東方倫理則是人與人的關係,很細微、入心,影響力很大。另一特點,是描繪了很多妖異的世界,如〈雪女〉中的雪女不是鬼,是雪妖,自然界的妖精。這兩方面,很表達到小泉在「異」的威力。雪女是被人吸引,留在人間,連普通人都看到雪女「不老」的異稟,她卻甘願當個賢妻良母,是妖對人世最大的委身。

紀:我想深入探討剛才提到《怪談》中的承諾。我會用「信誓」來形容它,是包括信念和誓言。這可牽涉到小泉的基督教信仰,信神才會起誓。〈黑髮〉談的是婚誓,武士抛棄糟康再娶,是失信,但其後武士發覺找到名利但找不到愛。小泉寫出信誓這觀念,東西方都能明白。

鄭:若用東方人角度跟你對話,則是執念,是至死不休的等待和報復。〈無耳芳一〉是亡魂不斷渴求要聽到有關自己蒙難的戲曲。

紀:〈雪女〉則是人和精靈立下的信和誓,是不能說的秘密。諷刺的是,雖立了誓言,破的又是人本身,雪女的信念並沒有變;〈無耳芳一〉中的芳一是瞎子,不能看字,所以他用的是口語,當中蘊藏著歷史,亡魂窺伺他的學問,才邀請他唱戲,但芳一因害怕喪命而爽約了(老和尚說亡魂會取他的命,是否真的呢?),破了誓,代價是失了一隻耳朵。後來芳一成長了,繼續唱壇浦之戰的故事,一般人只看到他因唱戲而致富,其實芳一是想彌補自己破誓的錯失。〈茶碗之中〉則是關於說不完的故事,出版人和作家間的信誓。小泉八雲處於明治維新期間,有著東西方交融和衝擊的特徵,他嘗試用西方人的邏輯,來看東方人的倫理和文化中的神秘層面。來到電影《怪談》,小林正樹將東方的文字,用西方影像和音效來表達,又是另一種超越。

鄭:我看到是故事中的怨和執。〈黑髮〉中被抛棄的妻子,〈雪女〉中雪女執著當初跟樵夫巳之吉的信條,〈無耳芳一〉中平家軍對戰敗的創傷,轉化成個人執著,跟情感抒發形成平衡,就連芳一的成就和缺失,都得到平衡,這個故事在這兩方面做得特別好。〈茶碗之中〉談到武士對自尊的執著,茶碗中見到不明來歷的武士報上名來,冒犯了武士的自尊和執著,所以後來精神陷於瘋狂。

登:〈雪女〉有趣之處,是樵夫巳之吉雖然破了誓,但雪女最終都沒有依誓殺他,原著中談到她念在子女份上,饒他一命,其實都涉及夫妻情份,和雪女對人間的不捨。她本就被人間的美所吸引,雖然丈夫不守信,她只是悄然引退。我覺得當中很有情味,如巳之吉一直替雪女和兒女們做草鞋,好一個溫馨家庭。這段電影和原著沒有太大出入,小泉八雲是看到當中的吊詭,一面是執迷的堅持,另一面是信誓的堅持,兩者相碰抵觸,就形成雪女的結果,表面上走了,口口聲聲恐嚇丈夫好好照顧子女,否則回來要他的命,想深一層,其實是默默守護,另一形式的依戀,只是礙於自己的誓言,不能會面。從家庭倫理角度來說,雪妖的到來,是幫巳之吉設立完美的家庭,完美到一個地步,連街坊三位婆婆都異口同聲讚頌,這位好妻子好媳婦,好到前無古人。

紀:雪女因為見到靚仔實在太靚了,成全他,為他設立圓滿的家庭,動機很漂亮,人與精靈共創一個新世界,唯一不完美是靚仔大咀巴,把不能說的都說了出來。

鄭:也許他認為世事不完美,所以要留下一點遺憾,這也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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