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人談《怪談》之三:眼看、耳聞、未完之完



紀(紀陶,說影再生花《怪談》策劃、資深創作人及影評人)
鄭(
政恆,說影再生花《同流者》策劃、作家及影評人)
登(
登徒,說影再生花《寂寞的妻子》策劃)

整理:單志民

耳朵和眼睛:音樂和映像元素

紀:西方給了日本一個小泉八雲,小林正樹則用電影《怪談》來作「回禮」,向西方觀眾展示日本人文化的根源,而上述談到的信和誓,對西方觀眾都有意思的。《怪談》不走寫實路線,而是採取了西方的表現主義,用片廠這封閉環境,來表現無限宇宙。〈雪女〉利用闊銀幕,加上背景上繪畫的大眼睛,效果很突出,呈現了不屬於現實世界的景像。除了映像和色彩的實驗,還有小林正樹對聲音的實驗,武滿徹用了很多「聲音」,十分創新。


鄭:〈黑髮〉開場是無人的空間,荒廢的大屋,看完整個故事,都不清楚這地方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很具鬼魅氣氛。武滿徹的音樂亦是第一流的,他不走襯托和營造氣氛的傳統形式,而是獨立的,與故事平行發展的,不純為映像服務。〈黑髮〉最後一段,當武士驚覺髮妻已死,音效和映像刻意不同步,聲音「延後」了一點,做成了間離效果,視和聽有種間離思考,在六十年代是很新鮮的用法。

紀:小林正樹在主流商業片中,用了實驗電影的手法,很多觀眾都大為錯愕。尤其在最後的〈茶碗之中〉,用來闡釋「不條理劇」的精粹,為何故事未完呢?為何不自然呢?這結尾是對小泉八雲《怪談》很好的註腳。

鄭:順帶一提,《怪談》影響桂治洪很深。〈無耳芳一〉抄經的橋段,〈黑髮〉開場攝影機越過門楣,進入異域空間,時空的不確定性,〈茶碗之中〉的水缸意象,都在桂治洪的《邪》(1980)中出現,亦說明日本的恐怖片如何影響了如桂治洪等留學日本的電影人,其後亦影響了香港鬼片傳統。除了桂治洪外,小林正樹亦影響了徐克,奚仲文提及拍攝《倩女幽魂》(1987,程小東導演)時,徐克著他參考小林正樹《怪談》的美術設計。

紀:日本很多導演亦受小林正樹影響,如鈴木清順的《陽炎座》(1981),也用了〈茶碗之中〉的結尾的「水缸」意象。

登:《怪談》電影具有強烈的顔色意象,背後支撐著感官的經驗。〈黑髮〉是黑色,〈雪女〉是白色,〈無耳芳一〉是紅色,〈茶碗之中〉是灰綠色。每個故事都有訴諸感官的象徵,如《黑髮》強調是武士觸摸到髮妻烏溜溜光亮亮的頭髮;〈雪女〉更是眼的故事,樵夫巳之吉是有眼無珠,看不到妻子是雪女,雪女則用是受巳之吉的色迷,也是由眼睛開始,最後兩人分別,亦是雪女看到子女熟睡的模樣,才放棄了殺死巳之吉的心念;〈無耳芳一〉是關於聽覺的,聽戲是享受,亦是亡魂懷念前事和印證歷史。

紀:《怪談》是要在電影院看的,正因為「聽」的元素很豐富,有劇場的音樂,亦有無聲靜默的時刻,有很新的聽覺經驗。剛才提到聲效不同步時,已有強烈的疏離效果。負責音樂的武滿徹,用了沒連接的音樂,主體就是無聲的一刻,有聲的地方像標點符號,要你留意無聲的時刻。

鄭:很多人談論武滿徹這特色,某些地方要引發觀眾個人想像,於是聲音沒有做出來,透過視覺來還原聲音,這是聲音的、聽覺的留白效果。

登:我想補充「眼睛」在〈雪女〉意象,樵夫的生活一直被「大眼睛」看著,先是母親,繼而是左鄰右里的婆婆,最後是自己老婆,他活在被監視的世界中。這點是原著中沒有提及的,是小林正樹的觀點,拍出了小說世界中沒有的層次。〈茶碗之中〉最特別之處,它是說書人的故事,故事中另有故事,說完了武士與茶碗來客後,跳回同時代裏,寫作人失蹤的故事,亦即是小泉八雲和小林正樹的角度,很短、很豐富的結尾和註腳。

紀:前兩個故事是屬於女性的,後兩個故事是男性的。有種陰陽對比在內,等如妖的世界是「女」字旁,怪的世界是男性的,所以〈雪女〉有三位婆婆在說三道四,〈茶碗之中〉來尋仇的鬼差卻是三個男人。小林正樹的結構的精密,在此可見一斑。

登:說到陰陽,其實首兩個故事女性象徵很強,〈黑髮〉裏髮妻守在織布機旁邊,〈雪女〉巳之吉為妻兒編織草鞋,很女性化的工作,包含了觸感和體貼。〈無耳芳一〉和〈茶碗之中〉則屬陽性,象徵則是琵琶和筆。


仲代達矢與未完之完

紀:其實演巳之吉的仲代達矢(1932年生),除了英俊的外表,還是帶著強烈的陰柔的形象,外形帶點女性化。小林正樹的電影最好看是仲代達矢,他在《人間的條件》神采飛揚,有場戲他要求看老婆的裸體,很具吸引力,到《切腹》的精忠武士,形象和表演都很不同。

登:說起仲代達矢,他出名是「大眼仔」,每當他張大雙眼時,都很有震撼力,卡士他在〈雪女〉演出,與眼睛主題一脈相承。仲代達矢其實變化多端,〈雪女〉是個糊塗丈夫衰多咀,但《切腹》卻是雄糾糾的復仇使者,很有男子氣概,唯一他能履行武士的真義,可算是有情有義有節有理,是個完美男人。

紀:仲代達矢對當時的日本導演來說,可塑性尤如張國榮對香港導演。小林正樹最喜愛仲代達矢,原因是將他看為戰後新生代,仲代是很日本的,黑澤明也是喜歡這點。小林正樹將仲代達矢用於《人間的條件》和《切腹》,是以這位新生代放入舊世界中,帶出戰後一代的角度,反映出當中矛盾。〈雪女〉是雪女殺死了老樵夫,卻被這年輕人的美所迷惑,仲代又靚仔又懂織草鞋。小林正樹很著重新舊兩代的對比,飾演芳一的中村嘉葎雄(1938年生)亦是代表年輕一代,拯救他的志村喬(1905年生),則屬於老一代。黑澤明用仲代達矢最出色的是《穿心劍》(1962),他是帶著短槍在身的年輕神槍手,與三船敏郎(1920年生)的椿三十郎這傳統武士對決,亦是新舊的對比。

登:小林正樹在選角上確有很深入的考慮,例如演芳一的中村嘉葎雄,他本身是歌舞伎演員,又是年輕人,負責很多說書唱戲的戲份,於是用上了能劇的劇場表演的形式。

紀:當時的片廠制,有完善的卡士制度,小林正樹有這種根基,很懂得找銀幕上形象配合的演員。

登:值得一提,是岸惠子(1932年生)演雪女,岸惠子在小津安二郎的電影裏,是新潮時髦女郎,雪女則是自然界的精靈,連步履和身段動作,都變得很劇場化,肢體語言表現很突出。

紀:這個女人勁在能踏雪無痕,如何要演員演繹這特點呢?看來小林正樹是借用了能劇中步履的技巧。《怪談》可以討論的層次很豐富,可惜我們欠了一個能劇的專家,這類的怪異故事,就如《倩女幽魂》,為何經常被重拍呢?原因是它觸及了古老的神粹,無論故事的結構,內容主題,都有很多東方精粹在內。

鄭:說到結構,仍是第四個故事〈茶碗之中〉最特別,像一層一層的套下去,最核心部分:茶碗中武士來歷和動機,一直秘而不宣。武士在杯中,另一武士拿著這隻杯,拿杯的武士又在小說之內,小說家又在水缸內,最後追稿人看到水缸中的人面。小林正樹拍成電影,我們來看這部電影,像一個令人obsess 的漩渦,一層層地引進去。

紀:這是很「布萊希特」的,欲知後事,請詢問那「有為」者,可惜他已經死了。小林正樹將小泉八雲原著如實地拍出來,已經很具趣味,很好玩了。

登:這正是小林正樹厲害之處,看通了故事在電影結構上的重要,擺放在最後,〈茶碗之中〉本身像個漩渦,無始無終,未完之完。

鄭:對,圓形的結構是無得破的,無得完的。

登:茶碗又是圓形,水缸又是圓的。(眾笑)

紀:六十年代時,很多人對〈茶碗之中〉這故事大惑不解,故此,香港公映時片商剪走了這一段。現在觀眾看,相信仍會莫名其妙,但怪就怪在此處,代表了《怪談》奧妙之所在。

 

附加檔案大小
Kwaidan_28.jpg82.63 KB
Kwaidan_24.jpg86.51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