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雙王》影評人對談之一:I Am the King of the Road



出席:紀陶(紀)、張偉雄(雄)、家明(明)、登徒[影評人之選《大路雙王》策劃](登)

日期:2012年7月2日
紀錄:譚慧珠
整理:單志民


登:我第一次看《大路雙王》(Kings of the Road,1976)是在八十年代中期,於藝術中心看的,當時覺得電影略為鬆散的。今次重看,發現其結構很是緊密,雲溫達斯拍戲的時候,那種 free form 本身很有趣的,他追求一種似是沒有約束、沒有一個大的故事脈絡、沒有規限的模式,就像是追求一種自由,而自由得來又見到影片的結構其實很清晰、嚴謹。公路電影的影像仍很震撼,雲溫達斯跟攝影師洛比梅拿(Robby Müller)之間有很強的交流互動,令整部電影很有活力,生命力很強,對我來說仍然是一部很酷的電影。


紀:我比登徒早看《大路雙王》,於當年在砵蘭街的電影文化中看的。當時我在電影文化中心做放映員,放映版本是35mm菲林版本,當年看了兩次,第一次是在放片的時候,第二次是半夜跟陳果兩個人一起看的。今次重看的感覺不同了,電影跟當年好像有少少不同,印象中有一場戲,在戲院外的一場,好像沒有了……

登:兩次看的都是菲林拷貝?

紀:沒錯,當時那個拷貝仍未歸還,這是電影文化中心的好處。而當時應該是1979年。

登:年輕時,我覺得有兩場戲影像好震撼的,第一場就是溫特(Winter)下車,在荒地上大解的一場戲。

紀:就是大解的那一場戲,但不知是那個鏡頭不同了。那場戲是震撼的,當年不太明雲溫達斯要表達甚麼,但就有很 free、很年輕的感覺。我當時心目中,德國電影最重要只有兩位導演,就是法斯賓達及荷索,雲溫達斯則不太「德國」,但我隨年漸長,愈大就愈覺得他原來是很「德國」的。

登:第二個很震撼的影像,就是電影的後段,蘭達(Lander)乘火車離開,最後二人各走各路的一幕,感覺很是「浪子」。我自己很羨慕溫特那種駕著車自我流放,在荒蕪的地域裡自我去穿梭的感覺。

紀:於1978、77年底,我在電影文化中心開始做工讀生,於是開始欣賞很多這類型電影,對當時的我衝擊很大。《大路雙王》這部電影在最初的印象不是不深入,但就有個疑問,總覺得雲溫達斯在大師門檻中是否太年輕呢?會覺得他的電影跟其他經典電影有所不同,現在就當然會覺得他亦是經典。由當年至現在,直至他拍《翩娜3D》(Pina, 2011),你會發覺雲溫達斯沒有變過的,他至今仍然是當時的狀態。當年覺得,甚麼是經典呢?費里尼就是經典,安東尼奧尼就是經典……對比他們,雲溫達斯只不過是「死仔包」……

登:這個「死仔包」就是新德國電影……

紀:沒錯,其實感覺也很 sharp 的,但就不知如何去界定它的經典性。再者,當時不太了解東德及西德的關係,現在當然了解多了,就會覺得它很有西德、西柏林的感覺,但這已是後來的事。當年第一次看的印象是很得意的,入了腦但就是不太明白。而後來看《鐵達尼號》(Titanic,1997)時,迪卡比奧說:「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就想起《大路雙王》是「I am the king of the road」,那邊是「world」(美國),而「road」就是這裡的(德國)。

登:我補充一點,剛才紀陶提及《大路雙王》中是否有些鏡頭,在後來的版本中沒有了?絕對有這個可能。因為我今次準備字幕的時候,發覺在影碟裡有兩句對白也是沒有了,但就保留在今趟放映的菲林拷貝裡,不是連鏡頭一起剪掉,只是刪去了對白,但我不清楚箇中原因。

電影末段,戲院老闆憶起跟爸爸的對話,爸爸說「電影是看的藝術」的那場戲,她說道:「現在這裡只倚賴大發行商,自從康士坦丁大帝和美國人外,沒有人來過這裡」,在影碟中無影無蹤,是否和他批評美國片商有關呢?我不知道。


雄:我第一次看《大路雙王》……其實,我有一個階段叫做「每星期五的太空館,或每星期三的藝術中心」,星期三就屬於法國文化協會,星期五就屬於歌德學院。在那裡有很多16mm的經典重溫,例如:《斷了氣》(Breathless,1960)、《錫鼓》(The Tin Drum,1979)等,《祖與占》(Jules and Jim,1962)也好像是在這階段看的。我較遲入行,所以當時自己要補看很多經典電影,像是「硬啃」一些經典。

幾部雲溫達斯的電影,包括《大路雙王》、《愛麗斯漫遊城市》(Alice in the Cities,1974)、《歧路》(Wrong Movement,1975)也是在這時候看的。這是屬於那個不消化、不停地看的時期,所以要慢入才感受到的。

當時因看的是16mm拷貝,受拷貝質素影響,這批片對我來說是很灰、很殘的,重看影碟時,我才發現畫面很 sharp、很美。《大路雙王》很多主角們夜裡主觀望天窗的戲,第三位邊緣男的自白,對我來說是最難忘的,我甚至以為那場戲就是 ending。中段蘭達回家探望爸爸的那場戲,我也曾以為是 ending,所以發現自己腦海中,《大路雙王》並無尾段的,甚至,第三位邊緣男及回家見爸爸的兩場就變成我的 main theme。

雲溫達斯對我來說,他不是荷索及法斯賓達的那一種聰明,他更知道自己不聰明,雲溫達斯用甚麼去拍戲?就是用他自己的鈍、不聰明……他清楚他惟有用他的耐性,用他跟洛比梅拿的耐力,兩個人加起來的的耐性、包容去搭夠。

明:我比你們看得晚,我於九十年代看的。第一次看《大路雙王》是看錄影帶(VHS),當時讀大學最方便就是看VHS,不論是去租去買還是甚麼。當時要追看所有經典電影,新德國電影中,雲溫達斯的那三套都有看,是順序來看的,所以最後才看《大路雙王》。當時已經喜歡,但都會覺得長。我懷疑張偉雄是不是因為未看完,所以就有這印象。

雄:會有影響到,所以腦裡記住了那兩段戲。

明:當時已經很喜歡公路電影,可能因為香港地少人多,環境狹窄,所以很嚮往那種四野無人,獨個兒一個人在公路上漫無目的,去到哪裡就睡到哪裡的感覺,所以我很喜歡公路電影以及雲溫達斯。當中也有重看過一兩次《大路雙王》,發現它在新德國電影中,是相對容易消化。

今次再重看,發覺比之前更加喜歡這部電影,不知是否因為自己老了,三十歲和四十開外對電影的感覺又會不同。譬如電影中帶出跟女人的關係,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再看那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感覺很好。

以前就只覺得好玩、得意,可能當時年輕,所以就覺得新鮮、很 art house feel 等,跟今天喜歡這部電影的原因就已經有分別很大。不知與我看VHS有關,所以首次看的時候,印象沒你們那麼深刻。

登:我第一次看也只是對幾個場景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明:沒錯,就只有幾場。「大解」以及「打飛機」(放映員自瀆)的兩場戲,印象也是很深的。現在回想其實覺得好厲害的,到後來我們看《鋼琴教師》(The Piano Teacher,2001),表達遏抑情慾那些戲……但雲溫達斯七十年代中期就已經拍這些……,這就是我覺得他很厲害的地方。

附加檔案大小
KingsOfTheRoad_4.jpg77.65 KB
KingsOfTheRoad_5.jpg99.3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