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雙王》影評人對談之四:Mobile home Vs. 小孩子



出席:紀陶(紀)、張偉雄(雄)、家明(明)、登徒[影評人之選《大路雙王》策劃](登)

日期:2012年7月2日
紀錄:譚慧珠
整理:單志民


登:
雲溫達斯在自己的散文中提及,德國人的文字裡,並沒有「mobile home」這個字,溫特的狀態是德國人無辦法表達的。對於德國人而言,「家」就是一舊磚,一間屋固定在某處,所以對雲溫達斯而言,溫特的狀態是德國人很很難去言傳的。大家剛才提起父與母,就令我聯想到這個「mobile home」特性。


明:Mobile home 的中文是?四海為家?

登:我沒有見過中文翻譯,但應該不是四海為家。溫特的狀態並非德國人的傳統狀態,連帶我提及溫特沒有 father figure,他一直都在公路、心路兜圈,對他而言「家」就是他自己跟他的車。

明:Mobile home 是很美國的?去到哪裡就睡到哪裡?

紀:也很中國的,中國就是「白夜船」,即是船上生活的感覺,水上人,又或者清朝沈復的《浮生六記》,是飄泊意境。

註:白夜船出自明朝郭諫臣的五言律詩《城中夜歸》

「日落歸心促,天髙朔氣凝。月明寒渡水,煙白夜船燈。

疏懶真堪棄,脂韋素未能。拙哉蕭狷叟,垂老乞為僧。」

明:去到哪個避風塘就睡在哪。

紀:最近有《浮城》(2012)去講水上人,外國人喜歡看港片的一種「浮萍」心態,也許能令他們產生共鳴,在船上的日子。

登:這裡是在車上的日子。

紀:在車上就表達了內陸人的世界,沿海的人就靠船去表達。另外,很有趣的是,直到今天,看者,即觀眾,已有很多都身份,心理都跟當年不同了,譬如在座兩位都已經由子輩變成父輩,但我看到雲溫達斯今時今日再拍電影,都仍然覺得自己是兒子的。

他仍是那種未回到家鄉的心態,若跟塔可夫斯基的公路電影做一個對比,雲溫達斯跟他正好相反。塔可夫斯基曾表示,若果去要拍一個鏡頭,你一定要對它熟悉得如自己記憶的一部份,所以他拍出來的視覺很有父親的肯定,我們看到的景象是很實在的。

《大路雙王》很明顯,而《翩娜》也是,你會發覺雲溫達斯仍然在找尋答案,所以他的視覺……,就算拍很熟悉的翩娜,仍會令人感覺到他內裡的並非完全是記憶,仍有問號、發問,不是塔可夫斯基的那種永恆般的感覺,那個「兒子」仍在伸延下去。

登:張偉雄對 mobile home 有沒有補充?

雄:關於 mobile home,美國文代等,雲溫達斯是將美國文化德國哲學化的,他跟荷索不同,反而荷索對美國文化的理解比他深入得多。

登:今次的主題是時代,大家怎樣看「時代」這主題?雲溫達斯拍《大路雙王》的時候,對美國是半夢半醒的,當中也有憧憬。譬如影片中的戲院已經式微,他的態度並不是很激動那種,而是曖昧的。

又譬如為甚麼電影裡唱那麼多美國流行曲?雲溫達斯曾表示過因為他找不到屬於自己的文字去形容,所以只好唱美國的流行曲。七十年代德國的狀態很奇特的,直接令我聯想到《日本之夜與霧》,美國那種半殖民、半洗腦的管治方式,自己的文化慢慢被取代的情況,跟日本很相似的。


紀:雲溫達斯拍攝《大路雙王》的時候,他作為一個德國人,或多或少是想找尋自己的定位,而他由這裡出發,其實是找到他自己的創作路向。他跟法斯賓達及荷索不同,他們找的德國人的心及思維,承接前人的脈絡。

雲溫達斯觀察到的是東、西德的狀態,他不去談傳統文化,反而找到自己作為年輕西德導演的定位。雲溫達斯放低了那種「我是德國人」的枷鎖去拍,他不複雜、很簡單地拍出現狀,這是很能反映到「時代」這東西。

直到東、西德統一之後,就會發現法斯賓達及荷索一直想尋回的價值已經失去了,德國的思想已經分裂了,雲溫達斯由現實出發,反而最能講到「時代」,因為很多民族都從根本中分裂了,這是全球面對的問題。

明:另外,還有雲溫達斯的自省,他是受美國文化薰陶的人,《大路雙王》的很多審問、批判,其實都是他自己的身份危機。戰後美國文化、流行曲等入侵德國,電影中有很多可口可樂的符號,又有流行曲,又包括電影最後荒廢的哨崗,是他為自己受美國文化薰陶的迷失作一個反省,又或者作為一個兒子的身份作一個探問。所以電影有時代意義,對他自己亦都有個意義。雲溫達斯亦都有個赤子之心,於他的電影世界裡,你會留意到他相當仰慕小孩的天真,他很羨慕小孩的世界,譬如影片中最好看的是小孩在電影院看戲的一場,其實剛才張偉雄都提出過這場戲特別不同的。

雄:好可能真的是放映一部電影給小朋友看,然後再進行拍攝。

明:雲溫達斯想要小孩最直接、最真的反應,就像紀錄片,所以他是在旁邊拍過去。電影的最後也是,以小孩寫的筆記本,用文字很簡單的去寫個世界。這也是雲溫達斯有趣的地方。他有去講成年人父子之間的事,另外又有小孩這些純真。

登:蘭達於電影中,有幾場跟小孩的對手戲,幾場都好看,他在油站出場的一幕、河邊等,都很自然。

雄:小孩可能是雲溫達斯的一個標籤,作為一個令他自己心安以及不會迷失的一個標籤。

明:其實這是作為一個安心立命的位置,在這個社會感到很迷失,又或者很多遏抑後,他是透過小孩子去學習的,尋回那種最單純、最基礎、最原始的一種對世界的好奇心。蘭達在最後甚麼都不要,行李也放棄,用以換來的是小孩子的一本筆記本,然後就再開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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