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大路雙王》:電影、文字與時代



《大路雙王》座談完結,有觀眾跟我談到,戲裡兩個男人的兩種媒介:電影和報刊,都走向式微,暗合著現今世界大勢。

這確是雲溫達斯的觀察,透過兩個萍水相逢的男人,總結到一切都要有新轉變時,時代巨輪滾動著的方向,在三十年多年後,起起伏伏,又回到原先位置。

雲溫達斯眼內是,人的溝通隔閡、男女關係的阻隔、兩代間的鴻溝、鄉郊荒蕪、歷史缺失以至國家分裂等等,層層疊疊,互為交纏,然溫特和蘭達,都有自己在路上的理由。兩個人負擔著兩種溝通表達媒體,擁有相類近的特徵:媒介式微,人更覺孤立。


溫特與電影不可分割,由電影放映機維修工作開始,到老電影人的閒談,再到一間接一間的舊戲院,從電影工業到個人層面,他都與電影結下不解緣。雲溫達斯將熟稔的影像,《迷幻車手》的公路車手和《搜索者》荒蕪野嶺結合在他身上,他從慕尼黑買來的車子,車身寫著「搬運和儲存」,不止搬運影機器材,還邊走邊看,冷不防夜裡抬頭,頭頂天窗框著月色。

他載著流動的家,聽著黑膠唱片,圓圓的米芝蓮車胎人夜裡發亮,襯起那圓大的輪胎,依著行程表上,周而復始地在戲院間遊走,路像永遠向前,但其實不斷的來來去去。他遇到的,若非是荒涼小鎮的寂寞老人,就是守著戲院祖業的第二代,假公濟私的放映員,連放映機械都一無所知的新丁,以至枯燥寂寞得要死的售票女工。說來就是凋零,文化隕落,生計不保,人走,城鎮更荒涼。

電影這媒體,亦來了一個大循環。開首的老影人,經歷風光,卻受政治逼害而被禁足電影行;最後結尾時的戲院第二代負責人,不值德國片的優良文化被侵蝕,向下流到不值一晒的庸俗裡去。

一首一尾,從戰前到70年代中,由歷史政治,到社會潮流,互相呼應著,以這開始和結束《大路雙王》。雲溫達斯對電影,尤其處於末落邊緣的德國片,仍是放在心上最重要位置。然而首尾相接,你可以看到雲溫達斯的結構和主題:歷史和事物的重複痕跡,人像困在圓圈裡,找不到出路,這呼應著兩度大特寫轉動中的輪胎。像溫特在戲院裡,向陌生的寶蓮調情,他的自由創作,竟然是一段來來去去,拳頭枕頭,零散而連續不息的鏡頭。循環(loop)意象在此清晰不過。

溫特與電影千絲萬縷,而蘭達則源於文字,他對電影沒溫特的傻勁,看到爛片要嚷著撤退,反而常常報刊雜誌書本在手,平常玩著串字遊戲,兩度拾起掉在地下報紙,連與十年不見老父會面,口沒言語而印出號外頂替。後來我們才知道,這位「兒科語言學醫生」,是來自文字出版世家,受著連睡覺也扭著打字機的家教耳濡目染。

循環的意象在這文字人身上更見明顯,他作夢也在文字中兜圈,他自言「但我不斷想著,並寫下相同的東西,常常從相同的夢中乍醒,充滿抽象的重複,經歷的過程、路徑,我即時將它寫下來,發現了作夢就像繞著圈子寫作……」後來改用了不同墨水,情況便迎刃而解。

雲溫達斯用了「心理分析」來寫他的內心,後來更以幼兒期的天賦──與生俱來的幻想力,闡釋幼兒一旦學習文字後,幻想力盡失的現象。雲溫達斯這理論是否有根有據,實在不得而知,但文字對蘭達來說,既是優勢也是束縛。他身處一種罄竹難書的苦痛裡,找不到代表自己的文字,從他認識的文字裡找不到出口,甚至每當碰上文字書刊印刷品,只會想起跟父親的不快,那兩次拾起地下的報紙,不正是提醒他,父親的存在。

他面對的循環,是一切都來自父親,印刷技術,對文字的掌握,再活下去,他都不過是父親的另一個印刷版。蘭達回去見老父一段,雲溫達斯處理得很小心細緻,巧妙地帶出兩人相同處:父親穿上外套,蘭達在另一邊也同樣穿回自己的外套;老父扭著打字機入夢,蘭達同時間操作那部更巨型的打字機;父親睡在後景,他就蹲睡在前景的地上,一父一子前高後低。

我相信這並非偶然,而是雲溫達斯對父子難題的一種觀點,兒子一生不過是父親的某種循環(蘭達投訴老爸對母親不尊重,他自己卻跟妻子鬧得投河自盡去)。他跳不出老父的金剛圈。


蘭達要轉變,從重複的圈圈找著新出口,文字照舊但換掉墨水,一切都不一樣。溫特沒想過變,他仍樂在那些重複影像裡,駕車走著那條行了兩年,找日漸稀有的鄉郊戲院路線去。

蘭達用文字表現那循環屬性,溫特教訓那連放映機運作都不懂的九流放映員時,提到的放映機小部件「馬爾他十字」(Maltese cross),很符合溫特「機器男」身份,他認為電影的核心價值,是物理性的,是因「扭力變為前進動力」(It converts the torque into a forward movement)而成的。

如何打破陷於人生周而復始的循環呢?雲溫達斯答了,但很隱晦。

行文至此,雲溫達斯眼中的兩個男人(也包括那身披血衣的第三男),原來是兩個自轉中的陀螺,陀螺相碰,軌迹就會改變,總之就是不同了,中性很很,不帶悲觀或樂觀情緒。第一次碰撞,是為小孩們「表演」後,接著是第三男的「告白」,最終在佈滿塗鴉的廢屋中「隻揪」。

許多評論文章,對《大路雙王》皆從公路電影,男人情結,以至電影寄意來分析,我卻從這兩人的對應性,重複性以至物理性來陳述。他們的碰撞,沒保證結果,也就是說,盡管陀螺越軌,方向不一樣,可能仍在自轉中。

蘭達最終將身上唯一的行李,與車站小孩交換了記事本;溫特撕爛了那路線圖,再上路。蘭達可以重獲小孩對語言的率直幻想力嗎?溫特可以擺脫他無始無終的公路生涯嗎?跟雲溫達斯在戲中大量省略枝節背景一樣,沒能知道。

回到最初的觀察,電影和文字這兩種媒介,比雲溫達斯拍成《大路雙王》時,情況更不樂觀。出版印刷的式微,跟戲中老掉的戲院無異,都是岌岌可危,大報給小報淘汰,小報又給社交媒體趕絕。而現在大部分的電影,都正中了戲院女老闆的口卦:「愚蠢得讓人目瞪口呆!」知性的、藝術性的、以至地域文化性的,統統都被 big busters 驅逐至邊緣去了,連電影的藝術性,都被倒模製造著。

說來好像很悲觀,我只能說我不樂觀。說《大路雙王》總有完結時候吧!我想,電影、文字、時代,原來都是各自旋轉的陀螺,只看它們何時再會撞出新方向,想最好的,預備最壞的,希望「漸入佳境」(getting better and be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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